当海鹦群又一次掠过天空、潜入海中，飞扬起的水在防护服上开花，此间光阴是被浇铸的琉璃，只能在人类打造的器械表盘上摸到她流动的笔触。

周四，破冰船所在的区域温度直达10℃，海况很好，一组的十个人在两位专业探险队老师傅的陪同下，开两艘冲锋艇去登陆。

回程时，他们在浮冰区遇到了一只北极熊，一直等到北极熊捕猎成功，少年们为其献上喝彩以后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在乘风破浪的发动机轰鸣声里，两艘冲锋艇在师傅们的把控下朝破冰船的方向驶去，师傅高兴地表示这也是他今年第一次遇到北极熊，他祝福在座的每一位学生心想事成、前程似锦。

李先衡带头鼓掌，惊起一片海鸟。

众人进入船舱口、刷鞋、踩过消毒水池、脱装备，像一条乱中有序的流水线，只是等他们忙完，又过了饭点。

这艘用来科考的破冰船，其服务、设施都比不上豪华游轮周全，他们错过饭点不想吃剩饭，只能自己做菜，用带队老师的话说，他们是来体验的，不是来享受的。

说完，老师戴着墨镜，跟他的私人管家登上了150米高的探险邮轮，留他们在型深8米的科考船里自食其力。

第一周，一组的少爷们还追求生活品质，碗筷齐全，死活不愿意用铁盒装大锅饭。谁知不出两天就莫名其妙、状况百出地碎掉了五个盘子，有人直呼邪门，被李先衡赏了好几个爆栗、只能抱着脑袋改口大喊碎碎平安。

现在，李先衡正在厨房抡大勺。

钱方宁双手端着他们硕果仅存的餐盘从后厨走出来，每一步都慎之又慎，盘子举过眉心，里面盛着刚出锅、还在滋滋跳油的绿叶菜，另有四个alpha围着这盘菜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谢谢班长的馈赠！”

“上菜上菜上菜！”

“好香好香好香！”

“呜呜呜呜......”

整条船上有四个组，不止他们组会因为错过饭点开小灶，但只有他们组拥有一个能把菜炒熟且炒得很好吃的李先衡。

钱方宁小心翼翼地绕过那四个原地入教的人，扬声：“拿好自己的碗，我们把这盘菜先分了，盘子还要装下一道呢！”

桌上十个陶瓷碗，每个碗里都盛满了菠萝虾仁炒饭，钱方宁捏着公筷把菜往饭上盖。

“你注意点！要掉出来了！”

“一根菜叶子都不许掉！你用筷子压住！”

钱方宁一直数着，十只碗都得分到，还剩最后一只，他一眼就逮到了偷偷把碗拿走的凌星照：“又是你光吃肉不吃菜！班长亲手炒的！油都给我舔干净！”

“班长才不会跟我计较。”凌星照小声反驳，但还是把碗递了过去。

毕竟同班多年，他们都知道李先衡的物欲不高，适应能力超强，如果不是为了迁就他们，他完全可以只加热中午剩下的菜，一样能够填饱肚子，不用特地给他们再炒一锅。

凌星照扒了两口饭，开启话题：“别看我哥哥现在都快成素食主义了，其实他小时候特别喜欢吃肉，长得也很胖。”

“哦？你背着你哥掀他老底！”钱方宁先是一副抓到把柄的样子，随即大变嘴脸，兴致勃勃得像闻到了香油的老鼠，“有多胖，看看照片。”

“是还小的时候，没见过照片，我也没有印象，但是有爸妈认证过的。”

凌星照慢吞吞地用炒饭把菜全都裹起来。

钱方宁得知没有照片，遗憾地端着空盘退回了后厨。

孟庆看向现场另一个小时候也很胖的同学：“家长都自带滤镜，一般不会觉得小孩胖，除非特、别、肥！”

“那叫来时路，现在帅不就得了！”相凡急得站起来。

他和孟庆是从小到大的同校同班，彼此都是对方活着的高清黑历史摄像头，两人一直坚持着一个原则：互掀老底是两败俱伤的行为。

谁知道孟庆怎么突然吃错药了违反和平条约，现在还用阴阳怪气的语气重复他的话，相凡也不吃饭了，抓着筷子就要抽他。

孟庆灵活地在人和饭桌间穿梭，还能见缝插针地扒一口饭，恨得相凡上腿踹。

等到厨房里忙活的、餐厅里打闹的、站着看戏的、跑着录像的全都坐回座位的时候，又过去一刻钟了。

“感谢前线通讯员发来的战报。”

收到李指挥的感谢，万书矜持点头——在餐厅里乱成一锅粥的时候，他十分有觉悟地跑到后厨，一五一十地给人转播完了。

孟庆和相凡同时朝他竖起了中指，三人追鲸小分队感情破裂。

“傍晚的烧烤取消。”李先衡不理耳边的哀嚎与叹息，无情判决，“大家都很有精神，正好趁热打铁，推一下进度。”

——

当晚21:00，李先衡接受了左峥权的视频邀请。

“在干嘛？”

陌生又有磁性的男声突然出现在空间有限的船舱宿舍里，凌星照正踩在双层床爬梯的横杆上从上铺拿书，听到声音直接踩空。

李先衡从自己的视频框里发现了后面的人，惊讶地转头：“你还好吧？”

“我没事，是我过来的声音太小了。”凌星照稳住身形，抬手制止李先衡的起身，“我要去阅读室换书呢，你们聊。”

边说边往外走，阖上了宿舍门。

凌星照刚刚从卫生间出来就看到李先衡坐在靠墙的长桌边摆弄电脑。李先衡做事时有一种很强的专注感，周围自成结界，还能吸引和他共事的人一起进入这种忘我的状态。

凌星照见他如此认真，以为还在做功课，轻手轻脚地走回去，结果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本周一下午，他们的破冰船靠近了左峥权那几组的活动区域，船上用于环境监测的激光雷达被军部的光电探测器捕捉，对面通过信号分析迅速识别到了他们的位置并进行驱逐警告：

“This is [Federal Arctic Patrol], calling [Polar Walker]. You have entered a military operations area. Cease LIDAR operations and leave the area immediately. Failure to comply will result in further action. Over.（这里是[联邦北极巡逻队]，呼叫[极地行者号]。你已进入军事活动区域，请立即停止激光雷达操作并离开该区域。如不遵守指令，我们将采取进一步行动。完毕。）”

“Over？Over the top，sir！（完毕？太夸张了吧长官！）”他们回复。

“......emmm,how are you！”

“We’re fine,and you may not.”

尴尬的闹剧，最后由两边的代表人物及时出场制止。

“谁做的判断，监测系统不看，我方标识码也不认识。”

左峥权本就清冷的语调经过电子设备的传播更显冷漠强势。

李先衡走过来，己方几个起哄的alpha在他的眼神下收起嬉皮笑脸，他开口道：“抱歉峥权，我们临时更改了工作参数，没有实时上传，希望不会带来麻烦。”

电流也难以曲解他温柔含笑的嗓音，船前又一块碎冰彻底融于海里。

对面频道传来左峥权稳稳的声音：

“No worries，no trouble.（不用抱歉，不是麻烦。）”

“先衡，能否传输你方进入这片区域后雷达生成的三维地形图，我方需要它辅助进行路径规划。”

听到第一句话，李先衡撑在中控台上的指节轻敲，所有因这场冲突聚集过来的人重新分工明确地散开。

等左峥权的第二句话说到一半，已经明确对方要求的李先衡就开始有条不紊地操作了：

“正在上传，保持链路稳定哦。”

这件事后，从官方频道里的数据分享到私人联系方式里的日程共享，李先衡与左峥权之间一直保持着高频联系。

“我在剪视频呢。”李先衡对着摄像头眨眨眼，“我们今天遇到了捕猎成功的北极熊，又解锁了三个海鸟图鉴。”

视频的进度条在李先衡的视网膜上移动，视讯框被缩到屏幕的右下角，正对着镜头认真听他说话的左峥权就像是养在电脑桌面上的桌宠。

李先衡伸出左手撑在脸边，欲盖弥彰地挡住了勾起的唇角。

“你笑得好开心，一定很有趣。”

左峥权似乎也被他的话题吸引，眉峰微挑，挑出了他戴的半框眼镜的镜框范围，有一种突破标准的凌厉帅气。

“有吗。”李先衡慢慢放下左手，右手握着鼠标，缓缓拉大视讯框，“我不是因为这个笑的。”

眼神真好，被发现了。

“哦？”

左峥权突然凑近镜头，单字的发音因为距离的拉近，被听得格外清楚，像鱼竿挥钩、锦蛇吐信，引着人将答案说下去。

李先衡并不想说实话。

他们才聊几天呢，左峥权那么大一个alpha，会乐意被人说是“桌宠”吗，虽然他没有恶意，但对方可能会觉得被冒犯......

“本周进度有点慢，我趁他们犯事，找借口取消了今天的烧烤，让大家又干了点活。目的达成，我很开心。”

李先衡说得不疾不徐，言语间毫无愧疚，只有目标达成后的雀跃。

视讯对面的alpha被逗笑了，右手虚握拳头抵在唇边，胸腔震动出沉稳悦耳的节奏。

左峥权看他一脸傲娇的样子就能猜到李先衡的组员根本没有识破他的真实意图，而且，这一定不是李先衡第一次这么做。

一想到平时被人信赖的小李班长，每天暗戳戳地计算着课题进度，甚至为此略施小计，表面却是义正辞严的模样，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会悄悄坏笑，左峥权就感觉心痒痒，痒得笑意都止不住：

“有点坏呢，李哼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