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大理寺没什么要事,谢昀便带了楚济、老宋等人回府居住,东西什么的都已收拾妥当。
苏御这些天一直在照看那些中毒的影卫们,给他们逐个开方子,好容易忙完了便来到谢昀府上辞行。
谢昀忍不住留他:“阿御回医馆也是一个人,与其回去,不如留下和大家好好一起过中秋可好?更何况你救了我的性命,我还没有好好谢你呢。”
苏御见他言辞恳切,便也只好答应,“那便只有恭敬不如从命了。”
谢昀高兴之余赶紧把在外忙活的楚济喊了进来。
楚济匆匆进来:“什么事啊。”
谢昀笑道:“你帮苏御去他医馆里把他所用之物都搬过来,今年中秋我们一起过。”
“啊?”
“啊什么?快去呀。”谢昀催促道。
“不必劳烦楚公子,我也只有一把长琴,几册医书而已。”苏御忙劝。
“那你去把他的琴背回来。”
“……还没见过你对谁这么仔细周到。”楚济低声发起了牢骚。
谢昀眉毛一立,斥责说:“对我的恩公可不许怠慢。”
“唉,好吧。”楚济有些不情愿地看了一眼苏御,甩了一下头道:“走吧。”
再过几日就是中秋佳节,李景恒一面悉心打点中秋宫宴,一面还给谢昀送了许多东西到府上作为犒赏。
除了寻常的金银丝绸,还赐了十几个美姬,早已经送到府上了。
两人前脚刚走,一容色艳丽的美人婀娜着走来,笑语盈盈:“谢大人,奴婢亲手择了一盘果子,大人可要尝尝?”
“好。”谢昀刚欲伸手,那美人端着盘子的手却往后撤了撤。
谢昀一愣不觉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女子拣了颗硕大的葡萄递到他跟前。
“大人方才对那姓苏的公子那般温柔,是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啊?”
谢昀低眸笑道:“他确实很好看。”
“那和我比呢?”美人话音带着娇俏问道。
谢昀用嘴接过葡萄,上身向后斜靠着,看向她美艳的脸:“自然不及你娇媚动人。”
“那大人喜欢什么样的呢?”
“额……”
“咳咳,”门外一声轻声咳嗽,谢昀转眼看去,对上一双极冷又极深的眸子,谢昀刚要叫他,那人却又转身要走。
“裴大人,”谢昀追出房门叫住他,“怎么刚来就要走呢?”
裴昭脚下步子一缓,“来的不是时候,叨扰了。”
谢昀懒洋洋的姿态,说着本该诚恳的话:“人都说‘主雅客来勤’,怎么能说是叨扰呢?”
裴昭转过身冷哼一声:“没耽误你的雅兴就好。”
“她们是太子殿下新赏的,刚到府上就遣散多不好,怎么也得过段时间不是?不能拂了殿下的好意啊。”
“是么?那大人喜欢什么样的呢?”裴昭紧盯着他重复了一遍那美姬的话,不知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就变了味。
“想不到裴大人还喜欢窥伺偷听,”谢昀眯眼扬脸笑起来,随后又正色问道“不知裴大人来找我可有什么事?”
“只想叮嘱一句,过几日中秋宫宴上,虽说换防之计已破,但仍不能掉以轻心。”
裴昭说的没错,萧衍的野心早已昭然若揭。萧皇后身居后位,宠冠六宫,听说近日经太医诊断已有身孕。
如此萧衍更加肆无忌惮,随意出入宫廷,路上碰到朝中大臣从不正眼瞧人。
“嗯,太子不是才叫你兼领金吾卫吗?你好好盯着就是,我手里可变不出一兵一卒,真有什么事还得靠你裴大人。”
谢昀一想到金吾卫他就一股火直冲天灵,上辈子裴昭也是统领金吾卫,但比这会儿晚得多,他们唯一的作用就是在他临死的时候来逼自己一把。
“不过萧大将军毕竟是国舅,料想不会到那个地步。”裴昭思索道。
“呵,现在是不会,等那个萧后的儿子生出来就未必了。”谢昀下意识哼了一声。
“你怎么确定是皇子就不是公主?”裴昭不解发问。
谢昀知道那不仅是个皇子,更是萧家谋逆的合理托词和最大筹码。
“是不是皇子都不是咱们能干预得了的,留着神就是了。”
*
八月十五,大明宫。
夜幕已降,大明宫内外张灯结彩,金箔宫灯映着琉璃瓦,丝竹声中百官携家眷入席。
大明宫修建得早,原本是朝廷新定之时建起的皇家园林,专供皇上和嫔妃避暑所用。
因先帝珍爱有功之臣,常常在此设宴款待外臣,临朝不远能听到丝竹管弦之声,又没有太多殿宇楼阁遮挡,中秋赏月是最好不过,于是便留下如此君臣同乐的传统。
堂上正中央摆了金龙大宴桌,最上头是皇帝和萧皇后的位置。
从里到外,先是公卿贵族,再是有些功绩的外臣,都按官职资历分东西两排坐了。
谢昀在席间靠后找了个位置正坐下,忽听左手边的人叫他:“谢少卿。”
他转头看时,只见一男子剑眉星目,气度不凡,“少卿不记得我,在下陈瑜。”
原来他正是前世被方文远谋害而“暴毙身亡”的那个陈将军。
陈瑜年少勇猛,是个可用将才,若是他不死的那么早,前世的战功也不会都让谢昀占尽,他自然也不会成为李景恒的眼中钉。
“原来是赫赫有名的陈将军,早已敬佩许久,一直无缘得见,惭愧惭愧。”谢昀一顿客套。
“少卿不必客气,不久之前方文远的事我也有听说,若不是谢少卿及时将案子查清,兴许我此时早被奸人所害。”
陈瑜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坦言道:“你我同为武将出身,虽然如今不在一处为官,但日后若有用我之处,陈瑜万死不辞。”
几句话听下来,谢昀看得出这位陈将军倒是个性情极好的人,除了坦率可交这一点之外,他性格温和,谦逊有礼,不像谢昀自己平日没规矩惯了,时常行为不当言语轻狂,惹人注目。
如此将才,即便日后功勋卓著,想必李景恒也不会忌惮他居功自傲。想到这谢昀自愧不如,但也十分欣喜,将来有许多仗要打,交给他倒也放心得过。
两人正寒暄之际,谢昀只听右边有人挪了椅子坐下,定睛一看居然是裴昭。
“诶?你不去和那群皇亲国戚一起坐,来我旁边干什么?”谢昀不解发问。
“他们亲贵们的位子,我想还是不必涉足。”裴昭淡淡回应道。
裴国公府的当家主母,也就是裴昭的继母,她的表妹是当今皇上的后妃,裴昭虽不是她亲生,但在名义上多少和李家还沾点亲。
这也是他这么年轻就能官居御史大夫的原因之一,当然终归还是他自己年少沉稳,励精图治得来的。
见人都到得差不多了,皇帝和萧皇后才面北朝南并肩而坐。
萧衍的紫檀席设于丹陛左侧,与太子李景恒的杏黄座席平齐,中间仅隔一尊蟠龙香炉。
如今上有皇上皇后,下有皇亲贵族文武百官皆已到场,而萧衍的席位还赫然空着。
宴中丝竹声起,席间歌舞升平,案上美酒佳肴。酒过三巡,却忽听外面动静颇大。
谢昀离门口近,赶忙向外望去,远远的看着萧衍的鎏金马车以八匹纯黑骏马拉乘,车辕雕蟠龙纹,帘幔缀金线麒麟,日光下刺目如灼。
按礼制,亲王才能六马拉乘,他萧衍一个外臣竟敢如此僭越。
“好大的阵仗。”谢昀讥讽一声,引得众人纷纷向外望去,转而低声议论起来。
“陛下万安,臣来迟了,”萧衍步履沉稳,扬声说道,“只因一心为陛下和皇后娘娘准备贺礼,误了时辰,陛下莫怪。”
皇帝笑道:“萧爱卿有心,朕怎会怪罪?只是不知是何礼啊,竟劳爱卿亲自挑选,想必十分贵重。”
萧衍一抬手,命人抬上“贺礼”——一尊三足圆鼎。萧衍抚鼎大笑:“当年陛下亲口说‘萧卿在,江山定’,如今山河清平,这鼎,可还衬得起?”
此话一出,一大帮拥护他的大臣在底下一片奉承之语。
“臣听闻皇后娘娘已身怀龙裔,特将此鼎献于陛下和娘娘,恭贺江山后继有人,国运世代昌隆。”
皇帝听罢笑容满面:“好,萧爱卿有心了。”
群臣不得不站起来同贺一遍:“臣等恭贺陛下皇后娘娘。”
谢昀最讨厌这种没事找事的造作场面,尤其是萧衍在这故弄玄虚的表演。
他这么大张旗鼓还不是为了两个目的,一个是提醒皇上别忘了他曾立下的汗马功劳,另一个就是震慑群臣,让朝中人人都知道,他萧家独大,享尽君恩。
即便做事再逾矩,连皇上皇后都不说什么,谁也不能那他怎么样。
席上酒味甘醇,后劲却大,众人把酒言欢,兴致正高。
谢昀假借醒酒离席,绕至宫后灯光微暗清净背人之处,前天刚收入府的影卫小唐早奉命在此等候。
“多带几个人盯着些,尤其是宫门,殿前,还有后厨,别让有心之人混了进去,有什么异样立刻告诉我。”
“是。”随即那影卫应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