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觉得逗着我玩很有意思，”萧同裳问道，“你、阿姐、嫣灵，总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说话总要留三分，神神秘秘的，自以为伪装得很好，是不是以为除你们之外的都是傻子？哦，漏了一个，还有那个总是一脸苦大仇深的容大人。”
“你们是不是觉得自己运筹帷幄，其他人就合该被你们耍得团团转？”
裴竹月默不作声。
酒坛砰地一声落到裴竹月面前，萧同裳一脚踩在凳子上，弯下腰看他：“都说世子大人容冠天下，举世无双，可否让我看看是怎样的一张脸？”
“萧姑娘，你喝醉了。”莫名抬手阻拦。
“我记得你，”萧同裳将莫名伸出的手推回去，“你从金陵城开始就跟着我，我只是看在你帮我指过路的份上懒得跟你计较。”
萧同裳离开金陵城后，以驴大将的脚力，本该半个月就到医圣谷，但她途中为了除匪患进了一趟山，山路崎岖多瘴气，没有药物傍身，很快就晕了过去。
醒来后，已经被人送到了山林外，不远处就是村庄。
等等，现在一想，那片山林应该是与医圣谷的后山连着的。
萧同裳瞬间酒醒了大半。
难道说，傀儡林那些人都是从附近村庄掳来的？
萧同裳心里一惊。
可医圣谷为何要行掳掠之事？
“萧姑娘，”莫名竟然直接跪地，抱拳道，“过去之事多有得罪，任姑娘责罚。”
“打住！”萧同裳连忙制止，“大可不必，你也是听命行事。”
她意指裴竹月，可对方当得一只好鹌鹑，愣是到现在都一声不吭。
萧同裳气笑了：“世子就没什么想说的？”
“瞒着你，是我不对。”裴竹月伸手拿起眼前的酒坛。
“这酒太烈了，不能喝！”
说话的是孟方溪，他本是懒得管的，可是一想到喝出问题了还得他去治，忽然有了一丝良心发现。
酒已伸至唇边，裴竹月自然是不肯听的。只是下一瞬，听得清脆一声响，酒瓶破裂，浓烈的酒香扑鼻而来，地上掉落了一根筷子。
萧同裳手上还有一根：“再怎么样，大夫的话都是要听的。我看世子面纱都湿了，不如摘下来？”
裴竹月站起身来，衣衫被酒水浸湿，他背过脸去。
萧同裳不依不饶，拿起手中的筷子就要挑开裴竹月的面纱。裴竹月侧身躲避，二人在两边皆是酒桌的狭小过道里过了几招。裴竹月脚步轻盈，衣袂拂过桌面而未带走一丝灰尘，萧同裳也不遑多让，筷尖擦着裴竹月的脸穿过，几乎将裴竹月逼入绝境。但下一息，又会被裴竹月以轻盈的身法躲开。
“不愧是天下第一轻功，月下踏竹影无踪的竹月公子，失敬失敬。”萧同裳大笑了起来，眼里却并无笑意。
她抖腕，将手中剩下的一根筷子射了出去，正对裴竹月面门。
这一招并未用力，裴竹月要躲开是很容易的。他只需要侧一侧身，或者动一动两根手指，这根筷子就可以毫无障碍地掉在地上，或者停在他的手里。
但他没有。
筷子掀开遮面的白纱，插入帽檐里，帽子被掀飞，掉落在了地上。
露出一张明月般皎洁、带着病容的俊美脸庞。
“果然是你。”萧同裳道。
“你为何不敢真名见我？”萧同裳盯着这张脸道，“你是觉得我一个被皇室抛弃的公主不配知道你襄王世子的尊姓大名，还是觉得我小心眼到，会因为你是襄王世子就断绝与你的交往？”
“不是的...”裴竹月慌了神，“我没有骗你，我的确叫裴竹月...”
“对，您襄王世子萧若玄，江湖化名裴竹月，您从未骗过我，是我见识浅薄，有眼不识泰山。”
萧同裳其实并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难过，行走江湖的有几个化名很正常，连她自己都是改了名的。若不是为了怀念她英明神武的老父亲，她连姓都能舍去。
可她就是觉得，裴竹月怎么可以骗她呢？他长得那么好看，怎么可以骗她？他替她疗伤，帮她躲过守卫，他陪她高山流水抚琴练刀，陪她出生入死......
他怎么可以骗她？
“你...”
“小心！”
一道铁影朝着萧同裳面门偷袭而来，尾端闪烁着火光。萧同裳正在失神，尖锐的铁制箭头距离她的眉心只余一厘。忽然间天旋地转，她被人抱了起来，眼前只看得见飘逸的青色衣衫。
“快跑！”莫名大喊。
铁箭扎入柱内，瞬间爆开，火花四射。
“咳咳咳！”孟方溪等人都跑到了酒肆外，被飘出的浓烟呛到。
裴竹月将萧同裳放在地上，掩鼻咳嗽了几声。
酒肆内人不多，在萧同裳与裴竹月追逐打斗的时候就吓走了一些，铁箭射进来的一瞬间，又抱头鼠窜了一些。剩下的一两位被莫为和莫名一手一个拎了出来，是店里的掌柜和伙计。莫为过意不去，从怀里掏出了一片金叶子递给了掌柜。
又是一声锃亮的金石碰撞之音，掌柜的吓得腿软，差点跪在了地上。
众人回头，一个鬓边飘着几缕白发的中年男人双手拄着剑站在路中央。
“师父！”邓冉惊呼。
独孤震点点头，偏头示意掌柜二人赶紧离开。
“独孤前辈，别来无恙！”裴竹月抱拳道。
独孤震点头以示回应。
“雷影，出来吧！”他对着几人身后道，“雷家式微，让你们兄弟二人沦为了朝廷的走狗，如今这般缩头缩尾的，若是雷兄还在世，只怕寒了他的心。”
“你懂什么！”一名身材短小，样貌与雷正有八分相似的人从小巷深处走了出来，“各取所需、各为其主，你与我所做的，难道不是同样的事情？”
“谁与你做一样的事情！”独孤震骂道。
“你不是自诩宁王唯一的知己，怎么他死后十年不见你上京替他报仇雪恨，反而当起了缩头王八？你倒不如我们兄弟俩能屈能伸，好歹保住了雷家。”
“你所说的保住雷家，就是枉顾雷兄辛苦维持的家门道义，对着弱小百姓扔火药？”独孤震指了指被炸得一片狼藉的酒肆，内里焦黑一片，“还是出卖雷门暗器，沦为皇室胡乱杀人的利器？”
“你清高，你了不起，你怎么不上京割了那狗皇帝的头颅当酒盅祭奠亡灵？你做不了的事情，我们去做，你有什么脸面借着我兄长的名义横加指责？”
“你说什么？”在一旁观战的萧同裳眉头一皱。
雷影不多废话，唰唰又丢来了几枚雷火弹，独孤震和邓冉一人一柄重剑悉数拍飞，数枚雷火弹噼里啪啦在空中全部炸开。
雷影本想借机逃走，不想跑出没多远，一名女子挡住了他的去路。
此女子腰身款款，四肢纤细，背上背了一把琵琶。
正是陶娘。
陶娘与雷影过了几招，不敌，雷影逃脱。
“去追！”裴竹月下令。
莫名带着人追了出去。
剩下几个人面面相觑地站着，有些尴尬。
裴竹月率先打破沉默：“不如诸位随我回府上稍作歇息？”
独孤震摇头：“不必，我有去处。”
“阿裳”，裴竹月又道，“瞒你是我不对，我本想从医圣谷出来就告诉你的，只是没想到出了差错。”
“你本打算告诉我什么？”萧同裳的态度比之前好了不少。
“我是襄王之子，父亲姓萧，给我取名叫若玄，母亲姓裴，武国公是我舅舅。母亲生我那日，在竹林别苑，是一个月夜，所以我也叫竹月。十二花仙楼是我与雪琼清合开的产业，金陵城外的相遇是个意外，我怕刺杀连累到你，所以才没有相认。医圣谷我确实派人跟踪过你，但我并无恶意。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
裴竹月生怕萧同裳不肯听，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一长串。
萧同裳抱着手臂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是什么？”
“是十二年前，宫学休沐，我下学回家时发现你背着一个小宫女在冰天雪地里求医，从那个时候记住了你。三年前我察觉边关战事有异带人赶往漠北，但我去的时候已经晚了，只能自作主张烧了给你下药的黑店。云梦泽的掌柜也是我派进去的，但他早就被万嫣灵发现了......”
“就这些？”
裴竹月愣了一下，苍白的脸上染上了红晕，唇角蠕动了几下，细微地喊出了一声：“汪？”
“你的病呢？治好了吗？”萧同裳同时出声问道。
汪？
裴竹月的脸红透了。他的声音很小，但在场都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萧同裳说完的一瞬间抿住了嘴巴，其余几人看天看地，假装自己从未出现过。
“咳咳！容我说一句，”终于是孟方溪开了口，“经我师父妙手回春，裴公子身体里的积毒去了大半，目前没什么生命危险，这多亏了谢姑娘留下的药和我冒着生命危险取出来的蛊。但是，也没完全好，裴公子身上还有个很奇怪的毒蛊，像是新下的，是什么我还在查。”
裴竹月点头，语无伦次：“对，对对。”
“嗯，我知道了。”萧同裳努力冷着脸说道，脸颊有些微微发烫。
裴竹月小心翼翼地探头过去看她。
萧同裳察觉到目光，背过身去：“既然你说完了，就回去吧。”
萧同裳头也不回地走了，裴竹月的心沉了下去，无力感席卷了他的全身，直到有人来报说谢问素被雷影掳走了，他才飞身离开。
......
次日清晨，裴竹月动身回京。
临行前，他在江陵城外站了很久。
秦乙上前催促：“世子，时辰不早了，该走了。”
裴竹月看着空无一人的江陵城门念念不舍，最终转身坐上了马车。
“诶，你真不跟我们一起去京城？”陶娘看着收拾包袱的萧同裳问道。
不远处，邓冉靠着客栈的门框上等着，独孤震已经把马车牵了出来，穿着蓑衣和斗笠，坐在车轼上。
“不了，”萧同裳系上包裹、背在身上，“我另有安排。”
“那好吧。”陶娘嘟着嘴道。
她转身出门，邓冉一见她过来，立马正起身来，扶着她上了马车，随后自己也跳上了车轼。
萧同裳与他们挥别，出门租了一匹马，快马加鞭地出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