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一直留在衡盛。
那条线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走了很多年。
那家公司表面上并没有给衡盛多少案子。
至少在别人眼里,没有。
可泽宇一直知道,那段关系从来没断过。
真正决定把合约给衡盛的,也不是顾承翊后来去签字的那顿饭。
而是在那一年,对方开始重新考虑外判整个律师团队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本来就是他。
顾承翊看到的,只有最后那一步。
所以他认定,那张单是自己拿下来的。
泽宇知道不是。
也知道自己只要开口解释,这个误会也许就不会拖到今天。
可那时候他根本没想解释。
这种事本来就没什么可争。
客户认的是谁,合约为什么最后落到衡盛,真正做决定的人心里清楚就够了。
至于顾承翊怎么想,他并不在乎。
可是现在他才第一次觉得,当年的沉默不是没有代价。
有些东西放着不理,不会自己过去。
它会一点一点变形,最后绕到你最不想让它碰到的人身上。
顾承翊恨了这么多年,恨的是自己想象出来的一刀。
可如果这把刀最后落到苒苒身上,那就是他的错。
苒苒还在说刚才法官问她的那两个问题。
说到第二句的时候,自己先笑了,笑自己居然会在那一瞬想错用词。
泽宇看着她,眼神慢慢沉下去,又很快收住。
如果当时梁董那局真的把她拖进去,如果后来顾承翊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再往前一步,今天坐在他面前的人,也许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幸好。
幸好她现在还坐在这里。
幸好她还能往前走。
幸好那笔放了太久的旧账,终究还是被他掐断了。
那之后,很多事开始有了新的节奏。
苒苒慢慢接起一些小庭务。
提讯。
程序听证。
偶尔也做一点短的陈述。
她回公司的时候,常常会看见一个固定的画面。
谷泽宇坐在会议室里,轮椅停在桌边,文件一摞一摞堆在手旁,氧气机放在一侧,气流声很轻,却一直在。
他还是开会。
还是看案子。
只是说话比以前少一点。
有时候开到一半,呼吸忽然乱了。
苒苒就会很自然地走过去,把氧气流量调上去一点,再把文件挪到他手边。
会议室里的人,已经慢慢习惯了这一幕。
一开始,泽宇并不喜欢别人看到这样的自己。
轮椅。
氧气。
这两样东西摆在那里,就像在提醒所有人,他再也不是从前那个能在法庭走廊里快步穿过去的人。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慢慢不再避开。
会议照开。
轮椅就停在桌边。
氧气管就那样挂着。
呼吸乱了,就停一停。
那口气缓回来,再继续说下去。
他不解释。
也不掩饰。
这副身体已经变成这样,是事实。
而事实,不值得额外辩白。
有天晚上,南岸很安静。
客厅只开了一盏灯。
苒苒坐在餐桌前,桌上摊着一堆文件,旁边还压着一本厚厚的教材。
她低着头,一页一页往后翻,眉头越看越皱。
泽宇坐在沙发上,轮椅停在旁边。
他手里没有文件,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久。
苒苒终于察觉到,抬头看他。
「你看我干嘛?」
泽宇笑了一下。
「没什么。」
苒苒低头继续翻书。
「大律师考试真的很烦。」
「我先看看,越看越觉得头大。」
泽宇没有接话,只是靠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
灯光很暖。
照在她低下去的侧脸上,也照在她手边那本翻得乱七八糟的教材上。
苒苒像是想起什么,忽然抬起头。
「对了。」
「我今天在《融报》上看到,顾承翊被星曜踢出合伙了。」
泽宇没有立刻说话。
苒苒看着他。
「跟你有关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仿佛压了很久的那口气,到这里终于有一点松了。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泽宇靠在那里,神情很淡。
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
「做错事的人,总要付点代价。」
苒苒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她起身走过去,低头亲了他一下。
这个吻很轻。
泽宇抬手扶了一下她的腰,回应也很淡。
可下一秒,他眼里的光慢慢沉了下去。
顾承翊的事一落定,他想起的却是另一个人。
那个从头到尾,都没有付过代价的人。
那间餐厅。
那天晚上。
她坐在他对面,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可每一个字落下来,都像刀在往里走。
那个人把她按在地上。
扯她的裤子。
压住她。
她拼命反抗,最后还是只剩下那一点断掉一样的呼吸。
泽宇那时才真正明白,那不是普通的袭击。
那是□□未遂。
可那个人后来什么都没有失去。
时间一过,事情就像被吞掉了一样,没人再提,也没人替她要一个说法。
泽宇看着餐桌前的苒苒。
她还低着头,在那本厚厚的教材上做记号。
神情认真。
眉头偶尔会皱一下。
像整个世界都还摆在前面,等着她一步一步走过去。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苒苒。」
她没有抬头。
「嗯?」
泽宇的声音很平静。
「当年那个欺负你的人。」
苒苒手里的笔一下停住。
她抬起头。
「什么?」
泽宇看着她,语气很轻,却很清楚。
「你会想让他付出代价吗?」
客厅忽然静了下来。
窗外,雅拉河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光隔着玻璃落进来,把桌上的书页照得发白。
苒苒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找证人。
找证据。
重新把那些已经埋下去的东西一点一点翻出来。
还要再说一次。
再面对一次。
再站到法庭里,把那些本来已经不想碰的东西摊开给别人看。
光是想,就很累。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
「我不知道。」
泽宇看着她,没有再追问。
只轻轻点了点头。
可那一刻,他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有些事情,拖得再久,也该有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