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盛的早晨,还是和以前一样忙。
电梯门一开,就是熟悉的声音。
键盘。
电话。
脚步。
还有隔着玻璃门传出来的低声讨论。
只是今天,会议室里的气氛和往常不太一样。
林苒苒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那套程序材料她已经过了很多遍,连书记官可能会先问什么、法官最可能卡在哪一句,她都在心里顺过了不止一次。
周予晴把行程表放到她面前。
「上午十点。」
「地方法院。」
「提讯程序。」
她看着苒苒,口气很平。
「你自己上庭。」
苒苒抬起头。
「我?」
周予晴点头。
「谷律师的案子。」
「你现在是主办。」
会议室里一下静了。
苒苒握着文件,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一点。
她不是第一次进法庭。
可以前,她都是站在后面。
做笔记。
递材料。
看别人怎么说,怎么接,怎么往下压。
今天不一样。
今天要站在前面的人,是她。
周予晴看了她一眼。
「你可以。」
说完以后,她又补了一句。
「谷律师也是这样开始的。」
苒苒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十点,地方法院。
走廊很长,墙是冷白的。
来来往往的律师都穿着深色西装,手里拿着文件,靠墙站着等书记官叫号。
有几个人低声说着程序安排,鞋跟落在地砖上,声音清脆又急。
苒苒站在门口,背挺得很直。
手里的文件已经被她捏得有一点温了。
她其实有点紧张。
不是怕不会。
是第一次站到这个位置,身体会先一步知道那种不一样。
她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材料,刚把最后一页顺平,身后有人叫她。
「林律师。」
苒苒回过头。
谷泽宇站在走廊另一头。
西装很整齐。
领带也打得一丝不乱。
只是鼻子上那条透明氧气管,根本遮不住。
他走得很慢。
可背还是直的。
苒苒皱起眉。
「你怎么来了?」
泽宇走到她面前,呼吸已经比平常重了一点。
可他还是笑了笑。
「第一次。」
「我总要看看。」
苒苒看着他,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不好意思。
「只是提讯。」
「很简单。」
泽宇点头。
「我知道。」
他看着她,声音放得很低。
「但我还是想看。」
苒苒没再说什么,只把文件抱紧一点。
可原本吊着的那口气,忽然慢慢落了下来。
书记官在里面叫号。
「下一件。」
苒苒转头看了看法庭门口,又看了泽宇一眼。
「我们进去吧。」
泽宇点头。
法庭里不算满。
前排是当事人和律师的位置,后面坐着几个等着前案结束的人,还有旁听的家属。
高窗把冬天的光切成一块一块,落在地板上,连空气都显得很冷。
苒苒站到桌前,把文件放下。
她没有回头。
可她知道,泽宇就在后面。
书记官先念了一遍案号,法官低头翻材料。
「哪一方出席?」
苒苒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她想象中稳。
「法官阁下,申请方出席。林苒苒,代表申请方。」
法官抬头看了她一眼。
提讯程序本来就不复杂。
可第一次站在前面,再简单的句子,也会在出口前变得格外清楚。
法官问了两个问题。
第一个,她答得很顺。
第二个出来的时候,她心里还是紧了一下。
好在那口气只乱了半秒。
她很快把手边那页翻出来,接了下去。
说完以后,她才发现自己掌心已经出了一层汗。
法官点了点头,把程序往下走完。
「好。下一步按这个时间表。」
苒苒应了一声。
「好的,法官阁下。」
不过二十分钟,事情就结束了。
可她把文件收起来的时候,还是觉得耳朵里有一点发热。
她转身往后走。
泽宇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看着她,眼里有一点很浅的笑。
两个人一起走出法庭的时候,走廊里的人已经换了一批。
泽宇在长椅上坐下,氧气机放在身边。
苒苒在他旁边坐下来,终于笑出来。
「完成了。」
泽宇看着她。
「嗯。」
苒苒抱着文件,眼睛亮得很明显。
「法官问了两个问题。」
「第二个我差点接错。」
泽宇眼里也有了点笑意。
「但你没有。」
苒苒点头,嘴角压都压不住。
走廊里人来人往。
有人拿着文件匆匆过去,有人在远处压低声音打电话。
可他们这一小段长椅边上,却像忽然静下来。
泽宇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林律师。」
苒苒转头。
「嗯?」
「恭喜。」
她笑了。
那点高兴像终于压不住,从眼睛里一下漫出来。
她微微仰着头,在他唇上很轻地碰了一下。
只是一下。
轻得像一个奖励。
泽宇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高窗外的光落进来,照得她整个人都很亮。
亮得让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迟来的后怕。
不是为今天。
也不是为这场提讯。
是为顾承翊。
顾承翊恨他恨了这么多年,恨的是一件从一开始就搞错了的事。
那本来就不是他的客户。
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认识那边的人,不是在饭局,也不是在客户会议上。
是在一场马拉松。
那天赛后,大家都狼狈,连名片都没来得及交换。
后来反而因为那点偶然,慢慢有了第二次、第三次见面。
有时候是跑步。
有时候是喝酒。
有时候只是随便聊几句。
再后来,那边那位高管升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