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嚓。
喀嚓。
苒苒剪得很专心,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再抬手比划两下。
她一会儿站到他旁边,一会儿又绕到后面,手指偶尔碰到他耳侧和后颈,动作都很小心。
泽宇一动不动地坐着。
难得配合得像个很乖的病人。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开口:
「苒苒。」
「嗯?」
「如果剪坏了......」
苒苒眼睛盯着头发,接得很快。
「还会长出来。」
苒苒把他的头往旁边轻轻扶了一下。
「不要乱动。」
泽宇被她按着下巴偏过去,安静了两秒,忽然低声说:
「我怎么觉得,我有点担心我的耳朵。」
苒苒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
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先弯起来,嘴角再慢慢扬起。
剪完之后,她往后退了一步,盯着他看了半天。
「其实还不错。」
泽宇抬眼看她,没有立刻接话。
苒苒低头,把他领口上的碎发一点一点拍掉。
俯下身时,嘴唇几乎擦到他耳边,指尖也轻轻掠过他的肩。
「是真的很好看。」
泽宇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眼神安静得有些深。
苒苒被他看得耳根一点一点热起来,便故意避开他的目光,转身去拿镜子。
「自己看。」
泽宇接过镜子,照了一眼。
前额修短了一点,两侧也干净了不少。
虽然还是看得出生手,但居然真的不难看。
他把镜子放下,抬头看向她。
「很好。」
苒苒愣了一下。
「真的?」
「嗯。」
泽宇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笑。
「你剪得很好。」
苒苒这才反应过来,他夸的不是头发。
耳朵一下更热了。
「谷泽宇。」
泽宇靠在椅子里,看着她,很轻地笑了。
窗外的光一点一点移过来。
南岸的午后很安静。
地上散着几撮刚剪下来的头发。
手机还放在桌上,画面停在那个没播完的教学影片。
苒苒低头看着自己的成果,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散的笑。
泽宇坐在那里,抬眼看她。
很久都没有移开视线。
后来,苒苒收拾好碎发,才直起身,看了他一眼。
「累不累?」
泽宇靠在轮椅里,低低应了一声。
「还好。」
苒苒点点头。
「还是去休息一下吧。」
她把手机收起来,又顺手把桌上的剪刀和梳子拢到一边,这才推着泽宇回了卧室。
窗帘半拉着,光从缝里斜斜漏进来,落在床尾。泽宇靠到床头时,呼吸已经有点沉了。刚才坐着剪那一会儿头发,看起来没什么,其实对现在的他来说,也已经不算轻松。
苒苒替他把氧气长管理顺,又低头摸了摸他手边的被角。
「睡一下。」
泽宇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低低应了一声。
大概是真的累了。
没过多久,呼吸就慢慢稳了下来,人也睡了过去。
苒苒原本还想把刚才没收完的东西再整理一下,可一安静下来,太阳穴那阵隐隐的钝痛就一点一点冒了上来。
大概是这一阵子一直在医院、公寓、药和氧气机之间来回,神经始终绷着。现在难得有这样一小段什么都不用急着处理的时间,连人也跟着慢了下来。
她吃了止痛药,又喝了几口水。
原本只是想在床边靠一会儿。
可人一挨着枕头,眼皮就慢慢沉了下去。
她就那样在泽宇旁边睡着了。
等泽宇再醒来时,窗外的光已经换了个方向。
他睁开眼,意识还散着。先听见的是氧气机轻而规律的送气声,过了几秒,视线才慢慢落稳。
苒苒就睡在他旁边。
泽宇看着她,目光停了一会儿,才慢慢往下落。
床头柜上放着一板拆开过的止痛药。
旁边还有半杯水。
他安静地看着那两样东西,呼吸很轻地顿了一下。
苒苒不是会在白天随便睡着的人。
她精力一向很好。哪怕忙,哪怕累,也总是能把那口气往下压。进出医院、守着他、替他记药、记血氧、记体温,有时候连说话都还是亮的,像什么都没真正落到她身上。
可现在,她就这样睡在他旁边。
床头还放着止痛药。
那种发闷的感觉很慢地从胸口压下来。
她是真的累了。
而这些天里,最费她力气的,偏偏一直都是他。
泽宇垂下眼,安静了一会儿,才慢慢撑着床沿坐起来。
动作还是不太容易。
腿上的力气总像差一点,胸口那口气也不够稳。明明只是最普通的起身,他却还是得先停一下,等那阵轻微的发空过去,才扶着旁边的柜子,一点一点站稳,再慢慢坐进轮椅里。
他想给她弄点蜂蜜水。
卧室到小厨房其实不远,可对现在的他来说,还是得一点一点来。轮椅推到流理台边,他抬眼一看,蜂蜜被放在最上层的柜子里。
泽宇坐在那里,安静了两秒,眉心很轻地蹙了一下。
放得太高了。
平常不过伸手的事,现在看起来却有点烦。他先撑着轮椅扶手慢慢站起来,再一手扶住台边,一手去够。第一次只碰到瓶底,玻璃罐往前滑了一点,差点从指尖蹭过去。
他下意识伸了另一只手去扶,动作比平常慢很多,才把那瓶蜂蜜稳稳拿下来。
拧开盖子的时候,手指已经有一点发酸。
他低头舀了一点进杯子里,又慢慢倒了热水。透明的金色一圈圈散开,沿着杯壁慢慢化进去,空气里很快多了一点很淡的甜味。
再把那杯蜂蜜水端回卧室时,他额上已经浮起一层很轻的薄汗。
苒苒还没醒。
午后的光线落在她侧脸上,连睫毛都照得很安静。泽宇把杯子放到床头,目光却没有立刻收回来。
她大概是真的累坏了。
连眉心都还轻轻蹙着,睡着了都没完全松下来。
泽宇看了她一会儿,最后还是抬起手,指尖很轻地落到她额角边。
动作很慢,也很轻。
像上次她头痛时,一下一下替她按下去。
苒苒没有醒。
泽宇便继续按着。
房里静得厉害,连窗外远一点的车声都显得很淡。
他不知道自己按了多久。
只知道肩颈先慢慢发酸,接着背上那点熟悉的闷痛也一点一点浮起来。轮椅本来就不是给人这样侧着身坐太久的,姿势一久,整片背都开始发紧,连呼吸都跟着不太顺。
可他一开始没停。
直到那点不舒服越来越明显,他眉头也不自觉蹙起来,才终于慢慢把手收了回去,半靠在床边,轻轻缓了一口气。
也就是这一下,苒苒睫毛很轻地动了动。
她迷迷糊糊醒过来,先看见的是窗边的光,接着才意识到自己居然睡着了。脑子还没完全清醒,看到床头那杯蜂蜜水,视线一转,就看见泽宇在旁边,眉头轻轻蹙着,像是在忍什么。
她一下撑起一点身。
「你怎么了?」
泽宇抬眼看她,声音很低。
「坐太久了,背有点痛。」
苒苒愣了一下,才轻轻揉了揉额角。
她低声说。
「我刚刚睡一觉,真的好舒服。」
说完这句,她把手边那杯蜂蜜水端起来喝了一口。蜂蜜的甜味很轻,顺着喉咙慢慢滑下去,人也跟着清醒了一点。
下一秒,她已经坐起来,绕到泽宇身后。
「你转过来一点。」
泽宇回头看了她一眼。
「不用。」
苒苒的手已经落到他肩后。
「闭嘴。」
她掌心隔着薄薄一层衣料压下来,先按在他肩胛边缘,然后一点一点往下揉开。动作不算特别专业,却很稳,也很知道轻重。
泽宇原本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安静坐着,没有动。
房里还是很静。
午后的光一点一点移过去,床头那杯蜂蜜水还带一点余温,止痛药也还放在原来的位置。
泽宇没有回头。
可嘴角还是很轻地动了一下。
窗外的光越来越淡。
她替他揉着背。
他坐在那里,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