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古镇热闹又混乱，小小的街道挤满了游人。

节假日的人流量是平日里的几倍，原本应该是一趟平静愉快的旅程，却激发了柳深青情绪里的焦躁。

她走在人群中，却只感觉到烦躁和孤独。

柳深青算是看出来了，于欣阳闹着要出来旅游，最终的目的就是把自己不太日常的漂亮裙子全部都穿出来。

短短一天已经换了两套衣服，风格完全不一样。

柳深青有一种同时和两个女人出门的错觉，上午一个，下午一个。

她像个热情开朗的小太阳，牵着柳深青的手，穿越汹涌的人潮，杀出一条路来。

“我想回去了。”

在人多的地方，柳深青发觉自己越来越焦虑。

或许是在牢里呆久了，她对许多事情都还处于紧张的适应状态。

没人知道，她在出狱之后没有和任何人联系的主要原因，是因为她发现了自己身上最恐怖的变化：

她不想复仇了。

她想找个房子把自己关进去，再也不出来。

她对自由没有需求，她想继续坐牢。

而现在这个情形在柳深青看来，未免有些太自由了。

她在内心深处感到害怕。

她觉得自己的状态时好时坏，这种恐惧是不是就要跳出来提醒她一下，把她拉扯到原来的状态中。

“现在？”

于欣阳看了眼时间。

天刚黑下来，古镇的灯亮了起来，正是看夜景的好时候。

她们在白天没有坐穿，于欣阳想带柳深青夜游江南水镇。

水面倒映着整个街景，很有意境。

“可是晚上在湖心岛还有演出呢，我们不看了吗。”

她试探性地劝说道。

“你想看的话你留下慢慢看，我先回去。”

柳深青没有迁就她。

她和她出来旅游就是个错误，她从一开始就感到后悔。

“那我也不看了。我陪你回去。”

于欣阳注意到柳深青的情绪不太对，她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就不高兴了。

两人逆着人群朝着出口方向走去。

许多旅游团特意赶在夜晚的时间来古镇游玩，柳深青强撑着一口气往出走。她不能在这里晕倒。

酒店是于欣阳定的，名字叫白桃酒店。古镇里的酒店都很贵，房间早就没了。

看名字就是年轻人开的，柳深青迷迷糊糊跟着她办了入住，进到房间才发现她订了个大床房。

她当场愣在门口。

她以为照道理应该是双床房。

“姐姐，你是不是不舒服，你先休息。”于欣阳也流汗了。她当时只顾着抢优惠价的房间，根本没注意到房型这回事。

她拉着柳深青先一步在床上坐下，自己则拉了张椅子过来坐在床边。

姐姐表情不是很好，看样子是不想和自己一起睡啊。

那没事，这地上全铺了地毯，她可以自己睡地上。

柳深青没说话，打开箱子取了东西先去了浴室。

在狭小又闭塞的空间里，她渐渐呼吸平稳，放松下来。

于欣阳猜测姐姐应该是中暑了，因为不舒服，所以情绪不好。她这次出门，妈妈给她带了一些备用的药品，她打开箱子果然就找到了藿香正气胶囊。

她就着水自己先吃了一粒。

等柳深青出来，就看到趴倒在地毯上的于欣阳。

柳深青洗完澡后光着脚，抬腿就踹了她一下。

“怎么不去床上躺着？”

“因为你要睡床。”

“对不起姐姐，我订的时候真没注意这个房间只有一张床。”

我不是故意的。

“那你也不用睡地上吧，起来。”

“那我们晚上怎么睡？”

“还能怎么睡。”

柳深青和于欣阳虽然已经做过很多次，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起正儿八经地睡过。

她们大多数时候都是在柳深青家舞蹈教室的垫子上做的，做完后柳深青回卧室洗澡休息，于欣阳则识趣地自己离开。

无论多晚。

说不清为什么，她觉得柳深青是不欢迎自己的。

虽然她表现得很友好也很主动，可依旧带有一种排斥感。

可能是因为自己年纪太小了吧。

没人会喜欢比自己年纪小的恋人。

于欣阳觉得自己的一生都在和自己的年龄过不去。

她开始学芭蕾的时候，老师说她年纪太大了，不适合。

现在她长大了，想和年长者谈一场恋爱，她又太年轻了。

柳深青穿着浴衣上床坐下，于欣阳就把药给她递了过来。

“这是什么？”她警觉地向后躲去。

“藿香正气胶囊。”

“我不吃。”

柳深青话音未落，于欣阳就把手贴在了她的额头上。

两人都愣住了。

于欣阳觉得自己真是胆大包天，柳深青也这么觉得。

试了试柳深青的温度，硬着头皮说出一个结论：

“有点低烧，这应该就是中暑的症状，你得吃。”

“我不吃。”柳深青没好气地抬手把她拿药的手推开来。

于欣阳也不恼，反而笑眯眯地说：“乖，听话。”

“…………”

柳深青有一种被年下调戏的错觉。

她心中有气，索性夺过她手中的药，就着水一饮而下。

“乖姐姐。”

“乖姐姐？”柳深青被她气笑了。大胆。

“乖姐姐！”她越叫越来劲。

“行吧，小于老师，你去洗个澡，然后上床睡觉。”

“我也可以上床吗。”于欣阳傻傻地问。

其实这次出行是于欣阳花钱订的机票和酒店。

往常柳深青很于欣阳一起吃饭，都是柳深青付钱。这次是于欣阳回馈姐姐这么多次请客的慷慨。

于欣阳洗澡的时候还哼起了歌。

她是个夜猫子，这个时间对她来讲还很早。

她原本的计划是在古城玩到十点再回来，然后倒头就睡。现在多了许多空白的时间，她其实有点紧张。

一般来讲，这种留白的时间用来滚床单刚好。

可姐姐今晚看上去不像是有这种性质的样子。

那么她要，主动吗。

她不敢。

姐姐气场太强了，相比之下，于欣阳只有在教学期间才能压住她。

柳深青不知道于欣阳在浴室里偷偷纠结到发疯。

她躺在被子里，拿着手机翻看今天的照片。

她发现于欣阳每张照片都在笑，很肆意，很阳光。她不禁感叹，这女孩未免也活得太开心了。

好像都没有什么烦恼。

那种热爱生活的状态是装不出来的。

柳深青看得太过入迷，都没注意到于欣阳已经上了床，趴在了她的身边。

大床房的浴室只提供了一件浴衣，柳深青穿了之后，于欣阳没有多余的可以擦身体的大毛巾。

她几乎是什么也没穿就浑身湿漉漉地就翻滚上床了。

柳深青看着她一双无辜的桃花眼，内心深处忽然燃气了一股恶意。

她酝酿了几分钟，开口了：

“于欣阳。我是不是从来都没和你讲过我以前的事。”

“嗯。姐，你以前一直都生活在海市吗。”

于欣阳还真是很好奇。

柳深青的一切她都很好奇，但不是什么都能问。

人是不能随意询问另一个人的隐私的，除非她自己愿意主动开口。

“其实我坐过牢。”

“十年前，我和我老公发生争执，他动手打我，我还手，失手杀了他。”

于欣阳点点头，她带了一瓶身体乳，椰子香味浓郁，正在奋力往自己身上涂抹。

她要把自己弄得香香的再和姐姐睡。

“你不害怕吗？”

柳深青见她面不改色，一点特别的反应都没有。

她这样的人，正常人知道她的经历，都会想要远离。

至少和她在一起谈恋爱，还是很有风险的。

于欣阳摇了摇头，她又挤出一些身体乳在手心，然后抹在了柳深青的腿上。

“那又怎么样。你没事就好。”

“幸好他死了。”

“现在世界上没有能伤害你的人了。”

于欣阳一点点帮柳深青把身体乳涂抹开来，两人的肌肤相贴近。

她的声音丝毫没有因柳深青所说的话而改变，好像坐过牢跟大学毕业一样正常。

要她说，家暴就应该判死刑。

可惜有些事情只能自己动手，但凡有一点别的办法，人都不会对另一个生命下死手。

于欣阳曾经遭到过校园暴力。

她被几个女孩堵在墙角处殴打，于欣阳还记得自己当时的感受。

她想杀人，她想让这几个女孩死，如果她能做到的话。

家暴在本质上也是一样的，一个人仗着自己身体上的优势用暴力欺负另一个人。

尤其是。

她一想到挨打的人是柳深青，她就恨不得把那个男人再杀死一次。

柳深青早在十几年前就心气散尽了。

此时此刻，她却被这小姑娘简单的两句话给打动了。

她不在乎她做了什么事，她只在乎她现在是否安好。

“我不用涂。”柳深青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不对劲，她把那一丝哽咽给压了下去。

出事这么多年，从来没人和她说过，你没事就好。

“哎呀，我带都带了，一起涂吧。”

于欣阳丝毫不因她的拒绝而感到失望或退却。

两人是在浓郁的椰子香气中睡去的。于欣阳说，这身体乳有助眠的功效。

“是智商税吧。”柳深青不信。

“你试试嘛。反正，反正没啥坏处。”

柳深青睡眠不好，她也不用任何助眠的东西。

她觉得自己还是适应不了当代社会的生活习惯，香薰机，加湿器，以及，精油之类的东西。

她还算是有钱。

早在十年前，她就在冰城和海市购置了多处房产。早年的餐饮业让她赚到不少家底，按照原计划，她应该是要举家移民海外的。

如果没有那次意外，又或者说是谋杀的话。

就像连锁反应一般，一切忽然变得失去了控制。

她想，自己之前还是太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