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九似是不信,又在段言面上扫视一圈,却见其坦然自若,全无说谎模样,便也将信将疑道:“她既数百年不曾归家,怎么你早前不去找寻,到了此刻才肯出门来寻?”
段言默然许久,才道:“我出来了,便再难回去,故而几百年来犹疑不定,近来才做了打算。”
狐九一愣,面上张扬神色不见,反是敛眉低头,心中也多了几分同病相怜之意,俄而又问:“若是寻不见你小妹又该如何?你寻不着人,又回不了家,岂不是可怜。”
段言抬起头,那张惨白的脸上却是有了几分笑意,回道:“小九模样好,心肠也好,还会可怜我。”
狐九听言,又抿唇瞪他,却听段言道:“找不着便一直找,总有找着的一日。”
他声音稍顿,看向狐九又笑:“我小妹也好看,可她不愿意待在家中,她嫌家中整日昏黑,不如人间好……人间的确好,小九也在人间。”
狐九冷哼一声,又追问:“你还真是个犟种,那你怎么寻人寻到了这处?莫不是你妹妹曾在此地现身?”
“不曾。”段言也收起笑意,“我久寻小妹不得,一直无甚线索,直至近来找到了另一人的踪迹,当初便是他将我妹妹骗到了凡间。”
狐九心生防备:“你那仇家便在此地?”
段言却不再回话,反是垂目看着桌上瓷杯,忽又转言:“那俩娃娃是谁家的孩子?”
“自然是我家的。”狐九许是猜到了甚么,装模作样道,“你问这些作甚?”
段言却是站起身来,他理了理蓑衣,又将早前被风吹落的斗笠拾起,也不管其上沾了污泥,依旧面不改色地戴在头上,而后才向狐九笑道:“小九真厉害,还能生娃娃。”
说话间,他还将视线往狐九腹上扫去,惹得狐九心内郁结,偏偏他还不能驳斥,否则这人又要追问孩儿的身世。想到此处,狐九也破罐破摔道:“我是狐族,男儿女儿变化自如,生个小娃娃算甚么本领?你这老鬼见识短浅,少来我这处多嘴,还不快去寻你妹妹?”
妖修之中,狐族多有艳名,原因之一便是其身形多变、可男可女,段言自然也听过此论,然此刻听得狐九亲口说出,仍不免双眼放光道:“小九真是厉害。”
狐九哼了一声,虽觉此人眼神古怪,却也生出一股子自满之情。
“我虽想留下住宿,可小九应是不愿。”段言开口道别,说至此还稍稍一顿,是在等狐九回话。
狐九也不客气,直骂道:“快滚。”
段言走得倒也干脆,只是临走前回首一笑,答了一句:“小九莫要伤悲,我不日便回。”
狐九气得连翻白眼,口中使了法术,呼呼吹了几口冷气,便携了一阵强风将段言吹出了客栈。待瞧不见那人身影,狐九才是松了口气,心内暗道:这老鬼说话只说一半,也不知是甚么目的,他若真来寻仇,总也不该找到我的头上?他先前又问起孩儿们……莫不是他们爹爹惹下的仇家?可是小郑公子为人正派,那孟固又不像是个聪明的,哪有本事骗得他妹妹?
他想了半晌,虽未觉出头绪,还是觉着该小心为上,于是匆匆将客栈门窗锁好,又抬手一挥,自掌心飞出数枚符箓。这些符箓浮在半空,在狐九周身围了一圈,狐九左挑右选,从中选出三张辟邪符贴在门窗上,做完这些才蹑手蹑脚地上了二楼。
靠窗那间便是两个娃娃的住所,孟固走前曾在屋内布下结界,据说还是积山之术,便连狐九也难以入内。他此刻站在门外,瞧着紧锁的房门,也是低声下气,说尽好话:“小祖宗可曾睡下?”
“不曾……”
“睡了!”
狐九一听,便知是守善在回话,这小丫头古怪精灵,气性还大,时常让狐九怀疑是不是小郑公子亲生的。
狐九无奈道:“那便早些睡下,夜里头不管听得甚么动静都不许开门。”
屋内传来轻微的嘀咕声,狐九等了片刻,仍不听二人回话,他心中有些失落,却又想到孩儿们防备心强也是好事,便也安下心来准备回房。
正在此时,身后传来吱呀一声,狐九往回一看,见门缝中露出两个小脑袋,面上都有些羞涩,别别扭扭同其说道:“狐叔明朝见。”
狐九一愣,后才想到两个娃娃是在道歉,为的是白日里那句“我才不要天天见到狐叔”,狐九心中一喜,搓搓双手便要上前捏他们的脸蛋,却被守善啪的一声关在了门外。
“早些睡觉!”狐九得意洋洋,在屋外哼声大笑,临走前又补充了一句,“明朝见。”
等狐九下楼回了屋去,郑守善才朝弟弟说道:“戊时到了。”
怀恩闻言,连忙换了衣裤钻进被窝,他睡觉极为老实,双手乖乖贴在身侧,只露了一个小脑袋在被子外,又转头朝姐姐道:“怀恩睡觉了。”
守善凑上前亲了亲弟弟的脸蛋,又威胁道:“夜里不准化形。”
原来二狼化形甚早,灵力不稳,从前睡觉时常常不受控制变回狼身,到了白日里却又变不回来,只能仰着头呜呜哭嚎。郑良生心疼孩儿年幼,便也由得他们去了,只这般过了一二百年,孩儿们早已化形自如,却还是劣习难改,常在梦中化身。孟固眼见如此,后便整夜守在床前,二狼若有变幻便上前打他们屁股,这才叫其改了恶习。
只如今爹娘不在身边,怀恩少了管束,又忍不住悄悄变作了原身。
这下听得姐姐教训,怀恩才红着脸点了点头,又道:“守善快睡吧。”
守善也缩进了被窝里,却是眨着眼睡不着觉,她听着怀恩在一旁扭动,便小声道:“怀恩,你说爹娘去了何处?”
怀恩闻言不再动弹,说话也是有气无力:“怀恩也不知晓,可是……过了这么久爹娘还不回来,是真的不要我们了吗?”
守善摇摇头,小脸一皱,也是道:“我觉着奇怪,从前他们出门,总是爹爹兴高采烈,娘却舍不得咱们。可是这一回,爹爹却不说话,反是娘亲来凶咱们,他走前还摸咱们的脸呢……摸了好久好久……”
怀恩闻言,也将小手从被子里拿出,摸了摸自己的脸,心伤道:“娘真的生病了吗……守善,娘不会有事吧?”
守善不再说话,却也抽了抽鼻子。两只小狼挨在一块儿,却是怎么也睡不着,后来夜色渐浓,二狼好不容易有了些睡意,却听得屋外传来了叩门声。
怀恩叫这动静吓醒,缩身在姐姐身侧,口中结结巴巴道:“守善,那是甚么动静。”
守善显然也有些慌乱,他们在这客栈待了近一年,从未遇见甚么危险,只有今夜听得这诡异叩门声。守善强作镇定,安慰幼弟道:“怀恩不怕,许是狐叔来寻咱们。”
二狼瑟瑟躲在被窝内,果听房外传来一声熟悉呼唤:“可曾睡下?”
怀恩探出脑袋,忙冲姐姐道:“真是狐叔!”
守善也松了口气,却又想起狐叔从来不曾半夜来寻他们,今夜走前还叮嘱他们不要轻易开门,她心头害怕,便冲着屋外喊道:“狐叔来了作甚?”
门外声音顿了一顿,才道:“你爹娘回来了,正要来见你们。”
二狼闻言高兴万分,皆从床上爬了出来。怀恩连衣服都未穿好便要上去开门,却叫守善捉住了手,她虽也欢喜,但仍是挨着幼弟小心嘀咕了一声:“狐叔比娘亲还要矮些,说话也总是大声大气,怎么外头却是个高个儿,同咱们说话也这般和气?”
怀恩闻言又缩回了手,看着门上倒映的黑影,不由抖了一抖,二狼又偷偷往后回退,却听屋外之人凶道:“怎么还不出来?你娘生了重病,路都走不动了,正等着你们过去看他。”
二狼频频对视,他们毕竟年幼,也打不定主意,心中又着实担心娘亲病情。听着屋外接连不断的叩门声,守善便捉过幼弟的手,对其道:“我先出去看看,怀恩躲在屋内,外头要不是狐叔你就别出去,等天亮了再去找狐叔。”
怀恩先是点头,旋即摇头哭道:“守善也别出去。”
守善摸了摸弟弟的脸,却道:“要是娘亲真的生病了,咱们不去看他,他定要难过的。”
二狼打定主意,便叫怀恩躲在一旁,由守善前去开门。只是他们想的虽好,却不知世上本领高强者实不在少数,这些人或许破不了积山法咒,可结界一开,摄走两个几百岁大小的娃娃也是易如反掌。
守善将门开了半条缝,眨着眼往外一瞧,却见屋外站着个高大汉子,一身玄衣,面容惨白,正是白日里同狐九争吵的那个白面老鬼,只他此刻不比白日,惨白的面上竟有线条勾勒。那些纹路在夜里发出幽暗红光,好似集市上摆卖的面具一般,牢牢扣在此人面上。而其所穿的玄衣也极是古怪,漆黑一片,只有衣袖上浮动着几缕金纹,金纹钩织成画,画中竟是拔舌挖目、油烹镬汤等地府酷刑。
守善吓了一跳,忙要阖门后退,却见那白面老鬼一挥衣袖,那袖袍便胀作麻袋大小,一下便将门旁的守善收进袖内。而怀恩也叫眼前景象吓傻了一般,正要叫喊,也被段言挥手收进了袖内。
鼓胀的袖袍渐渐缩小,片刻又变回了原样,只是袖内好似笼着两只飞蛾,不一会儿便要在里头扑腾一下。段言拍了拍袖子,起身欲走,临走前却又不舍地往楼下一望,见时辰将至,才在喉上一点,继而遁身而出。
而楼下屋内,狐九也猛然自床上翻身坐起,他口中大喘,又连呸了数声,这才发觉自己声音已回。狐九心叫不好,忙往楼上奔去,却只见屋门大开,门口结界依旧发着暗光,可其内却不见两只小狼的身影。
狐九心内大急,连连跺脚,气急败坏地放声骂道:“直娘贼、狗杂种,这遭了瘟的白面鬼!竟敢暗算与我!”
就在半个时辰前,狐九尚在床上安眠,却忽觉浑身上下都泛起一股冷意。他不快地哼哼了几句,又往被里缩去,只这冷意未曾缓解分毫,他只觉自己全身都被浸在冰水之中,寒意彻骨,冻得他双齿颤颤,偏生又难以清醒。
便在此时,他迷迷糊糊间听得一声轻笑,那人似乎就站在自己床边,口中不停低喃道:“……小九……真好看……”
狐九吓得一激灵,意识刹那回笼。他心叫不好,猛一睁眼,便见床前立着个高大身影,白面惨然、红纹浮动,正是段言。他正要出手,手腕足腕却是冻僵难移,再一偏头,一阵冰凉气息便已袭至身前。
狐九刚要大骂出声,却忽觉唇上一冰,他微微一愣,后才发觉是段言在吃他的嘴。他心内又惊又怒,还隐隐有些害怕,可不待他反应过来,身上那人便已将舌头钻进了自己嘴中。
段言的力气极大,不像是在亲他,反倒是想要将狐九吃进肚中,他卷着狐九的舌头吮吸,从舌尖舔到舌根,口中还发出嘶嘶满足气音,好似在品尝甚么珍馐美味。一时间,静谧屋内尽是二人的交吻水声,狐九叫他弄得喉中生痛,面上也是涌上阵阵热气,不是羞的,却是气的。
段言好不容易才吃够了嘴,依依不舍地将舌头从狐九嘴中退出,可不过片刻,便又倾身含住狐九下唇,又是咬又是吮,好一阵子才舍得开口说话,可说出的话则叫狐九羞恼至极,只听其低喘道:“小九,你能生娃娃吗?”
狐九手足皆被束缚,只能伸长了脖子来咬段言,却又叫这人轻松躲过。狐九怒极反笑:“你这不要脸的老畜生,我早晚咬死你!”
段言却笑:“小九生气时最好看。”
他说完这话,又将手指伸到狐九口中。狐九连忙咬了上去,却觉口中之物又硬又冰,哪能咬动分毫?他更是气急败坏,偏偏嘴里塞着东西,骂人都含糊不清、气势全无。
段言将指腹压在狐九舌面上,口中低念了一句咒诀。狐九顿觉舌上一冰,心中也是大慌,不知这人要对自己做些甚么。
段言却是甚么都未做,只是依依不舍地将手指抽出,又在狐九唇上摩挲一番,后才起身将狐九的被子掖好,道:“耽搁许久,恐要误了时辰,小九,等我找回妹妹再来寻你。”
“呸!谁要等你了,你还不快滚!等我、等我……”
狐九威胁之话还未出口,已听段言笑道:“你今日不喜欢我不要紧,总有一日会喜欢的。那洞门要开了,我先去一步,小九且等我回来。”
他此言一落,屋内已不见此人身影。狐九忙要施法自救,可手脚仍是动弹不得,不仅如此,自己还连声音都难以发出。狐九回想起段言的举动,料定此人是在自己舌上施了咒法,可他锁住自己声响是为作甚?
直至在楼上听得了熟悉的声音,狐九才恍然大悟,这人不是为己而来,而是为了两只幼狼!可即便他心内大悔,仍是眼睁睁看着二狼叫段言拐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