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樱花谢得比谁都干脆,只一个转身,河堤就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和散落泥里的残瓣。那场春日赏樱,也随着繁忙的校园生活一起,悄悄归于无声。
风间理口中的那顿饭,更是被她抛到脑后。准确地说,是被她满满当当的鬼混行程彻底覆盖了。
直到五月底某个周末。
风间理照常在外面野了一整天,晚饭前终于赶回了家。她在玄关处换好鞋,走到客厅:“我回来了!”
客厅里有人,但那人出声回应之前,电视里先传来了富有磁性的男声:
“这是一只长约八公分的巨型天牛,主要分布于日本北部,对于树木具有极强的破坏性。”
风间理:……
她刚好和那只放大十倍、泛着甲壳光泽的虫子来了个猝不及防的对视。
“你能不能别一回来就放昆虫纪录片?”她把头扭到一边,“我饭都不想吃了。”
“那正好。”坐在沙发上一边刷手机一边听纪录片的月岛萤接话道,“今天的晚饭得我们自己做。”
风间理一愣:“叔叔阿姨呢?”
“去仙台了,明天下午回来。”
“所以今晚就我们俩在家?”
月岛萤轻轻“嗯”了一声。
“那……”风间理犹豫了一下,“你会做饭吗?”
说完,她挠了挠头,其实私立高中是有家政课的,当然她没怎么上过就是了。
月岛萤并没有表现出意外:“照着教学视频做应该没问题。”
“不如给我做个示范?”
月岛萤轻轻扬眉:“不好意思,我没有教幼儿园的经验。”
“喂!”
风间理刚要反驳,却见月岛萤突然放下手机,站了起来:“不过之前不是还欠你一顿饭么?今天就顺便还了,省得某人天天挂在嘴边。”
他刚才手机屏幕上播放的是个做饭视频。
风间理回忆了一阵,才终于想起他说的是期中考试时的赌约,于是瞬间安心地靠到了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理直气壮地笑道:
“那就麻烦你了,阿月~”
月岛萤没搭理她,转身径直去了厨房。
风间理在沙发上坐不到两分钟就闲不住了,起身蹭到厨房门口看热闹:“真的没问题吧?不会最后端上来一锅泡面吧?”
月岛萤一边盯着手机上的视频,一边认真地用刀切着土豆:“至少比某人连泡面都会烧糊要强。”
纯属诬蔑!
月岛萤将切好的土豆块推到一旁,转身拉开冰箱看了一眼,发现自己难得失算了:“胡萝卜好像不太够。”
风间理正抱着手臂,靠在门框边无所事事,闻言立刻来了精神:“你写个购物单,我去买!”
月岛萤视线在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里停顿了片刻:“你确定能顺利买回来?别到时候买错了东西,还得麻烦我再跑一趟。”
风间理气得磨牙:“谁会连胡萝卜都不认识啊!”
超市离月岛家不算远,月岛萤思索了一下后,扯过一张便签纸写好食材清单,递过去的时候不忘补了一句:“半小时内回来,不然你今天只能吃白米饭了。”
“收到!”风间理朝他做了个敬礼的动作,拿过清单,穿鞋出门去了。
风间理采购完毕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她拎着购物袋刚走过马路,余光忽然扫到路边草丛里蹲着两道人影。
不对劲。
这么多年的不良少女不是白当的,她的直觉没有错误。那两个男人看到风间理后慢悠悠地站起身来,堵在了她前面。
“妹妹,去哪啊?”
两人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头发染得花花绿绿,穿着宽松而邋遢的衣服。
此时的乌野街头空旷得可怕,风间理悄悄把手探进口袋,摸到了手机,脸上神态未变:“你们谁啊?”
“不认识了吗?”一个混混懒洋洋地凑近了些,“相泽莲身边的小妹妹?”
“抱歉,我脸盲,认不清杂鱼。”风间理不动声色地转身,想折返回便利店。
走到对面,借着便利店传过来的光,风间理才注意到,这两人的手里居然各拎着一根木棍。
其中一人加快步子绕到她面前,手中的棍子横着一拦,堵住了去路。
风间理夹在两人中间,被迫站住。便利店还隔着一段距离,公路上偶尔有汽车呼啸着驶过,却没有停下的。
街边,只有几个散乱的纸箱,以及角落里一把废弃的雨伞。
“小妹妹,不会连打架都不会吧?”混混讥讽地晃了晃手里的木棍,“要不要哥哥手把手教你?”
风间理确实不擅长动手,她在不良圈子从来都是动脑不动手,此刻心跳加快,后背冷汗一层接一层。
还是得再靠近一点。便利店门口的监控一般都是广角的,她心想,只要能入镜头就好,哪怕只有一只脚也够了。
“我觉得,你们认错人了。”她一边拖延时间,一边引导几人的方向。
“你把我们当傻子吗?!”两个混混也同样经验丰富,一眼就看穿了风间理想干什么,把手中的棍子扬了起来。
风间理猛地往后撤了半步,顺势捡起脚边的那把废弃雨伞。
这伞不知道是哪家科技公司研发的,轻得不像话,放在什么场景下都很好用——除了现在。
“只要他们失去理智乱打一通,就会自己进入监控区,”风间理想着,“就是我得挨几下。”
于是,她想再挑衅几句。就在这时,一道低冷的声音骤然插了进来:
“你们在干什么?”
风间理听到这个声音后,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怎么找过来了?!
混混转过头去。
昏黄的路灯下,有个人站在阴影里,颀长的身躯被灯光拉成一道锐利的剪影。
混混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语气中带着虚张声势的意味:“哪来的四眼仔?”
不得不承认,比起手里轻飘飘的雨伞,月岛萤显然更有震慑力。
月岛萤刚准备开口,风间理突然抢先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与亲昵地喊了声:
“哥哥!”
经验告诉她,这种时候最好能拉一个年长些的人撑场面。月岛萤穿着深色便服,加上本来就过分显眼的身高,这声“哥哥”还真不算违和。
就是喊出口后,她自己都觉得鸡皮疙瘩要掉满地了。
事已至此,风间理索性硬着头皮跑过去,抱住了月岛萤的手臂,躲到他身侧。
月岛萤不知道在想什么,沉默片刻后,冷淡地俯视着眼前的混混们:“还有事吗?”
混混们互相对视一眼,又警惕地盯着月岛萤面带嘲讽的脸,似乎在估量眼前这个身高过分的“哥哥”到底是什么来路。
风间理察觉到月岛萤手臂上的肌肉仍然紧绷着,以为他在紧张,于是不动声色地揉了揉他的胳膊,权当安抚。
这几秒的时间里,对峙的四人都因为各种原因没有说话,气氛是凝固的。
最终,混混们低声咒骂了几句“你给我等着”,讪讪地转头走开了。
风间理松了一口气,正想开口道谢,却被对方冷淡地打断:“走吧。”
他讲手臂抽了出来,语气里透着冷意,连步伐都比平时快了不少。
风间理意识到自己理亏,追在后面小声解释:“对不起……之前早见那次,我拜托相泽莲钓鱼执法,交易条件是协助他们处理一个团伙。刚刚那两个人,大概就是那个团伙里的。”
月岛萤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帮早见做交易的时候,怎么没告诉他?
他心里堵着一团无名火,低头睨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刻意的嘲讽:
“不是不良少女吗,怎么连打架都不会?”
风间理一噎,但还是强撑着解释:“我只是擅长以德服人!刚才是有办法的,只要把他们引到监控范围,留下证据就能报案。”
“是吗?”她越解释,月岛萤的脸色就越阴沉,“所以,如果我没来,你是打算让我去医院给你送饭?”
风间理这下彻底哑口无言。
两人一路沉默着往家走。
风间理跟在月岛萤身后几步远的位置,悄悄抬眼瞥了瞥他挺直的后背。
她想开口道歉,却又觉得怎么说都会被怼回来,只好把话咽进肚子里。
到了家,月岛萤什么也没说,径直进了厨房。
风间理犹豫着要不要跟过去。沉默了半晌,她终于小声地开口:“要不要我帮忙?”
月岛萤头也没抬:“不用。”
心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风间理默默走到餐桌前坐下,几次忍不住回头朝厨房里看去。
月岛萤换上了家居服,正安静地挽起袖子忙活着。风间理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平时只会怼人的男生,此刻却在认真地烧着菜,一时间她竟然有些移不开眼。
咖喱的香味缓缓地从锅中飘了出来。
不久,月岛萤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前,将盛好的饭推到风间理面前,顺手递了一把勺子。
“吃饭吧。”
他说完就坐到了对面,拿起勺子安静地开始吃饭。餐厅里很安静,只有偶尔餐具碰到盘子时发出的轻响。
风间理心思有些乱,几次偷偷抬头观察月岛萤,后者却始终低着头吃饭,看不出情绪。
“还有救,”她心想,“至少还愿意在一张桌上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