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是。小心点。”
陆凛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江墨的手。那只手很大,把他整只手都包住了。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比空调还暖。
“江墨。”
“嗯。”
“你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好吗?”
江墨想了想。“好。”
“真的?”
“真的。”江墨看着他,“不好在哪里?”
陆凛沉默了。他松开江墨的手,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的痕迹,黄黄的,一圈一圈的,像地图上标注的山脉。
“我不知道。”他说,“我没跟人一起生活过。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
“不用做对。”江墨说,“就按你平时的方式做就行。”
“平时的方式?”
“就是你在山里的方式。”江墨说,“一步一步走,不着急,不走错路。该停下来就停下来,该往前走就往前走。”
陆凛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感动,不是释然,是找到了什么之后的那种平静。
“好。”
窗外的天全黑了。高升桥的夜晚没有星星,只有远处高楼的灯光,一点一点的,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钻。江墨靠在陆凛肩膀上,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
“陆凛。”
“嗯。”
“你明天干什么?”
“去买个书架。画室那个太小了,你的书放不下。”
“我陪你去。”
“不用。你画画。我自己去就行。”
江墨没有坚持。他知道陆凛说的是真的——他需要画画,需要把那幅觉姆岛完成。那是他的毕业创作,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路。
“那你早点回来。”
“好。”
第二天一早,陆凛出门了。江墨一个人待在画室里,对着那幅觉姆岛,拿着画笔,终于落下了第一笔。他画的是岛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木屋,用很小的笔,一点一点地点上去。每一个点都是一栋房子,每一栋房子里都住着一个人,每一个人都在修行。他画得很慢,但很确定。他知道这幅画要画成什么样子了——不是他之前想的那种“远”,也不是陆凛说的那种“距离”,是一种“在场”。不在那里,但能看到那里的那种“在场”。
下午,陆凛回来了。他搬回来一个大书架,自己扛上六楼的,在门口喘了好一会儿才敲门。江墨打开门,看到他满头大汗,脸上还有一道灰。
“你怎么不等我搬?”
“你画画呢。不想打扰你。”
他们把书架抬进画室,靠在墙上。陆凛从背包里拿出一卷尺子,量了量尺寸,然后在墙上钻孔,打膨胀螺丝,把书架固定住。江墨在旁边递工具,帮忙扶架子。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像在一起生活了很久的人。
书架装好后,江墨把自己的画册一本一本地码上去。陆凛也把他的地理杂志从箱子里拿出来,塞在画册旁边。两种书挤在一起,高高低低的,像两个世界的人站在一起。
“江墨。”
“嗯。”
“毕业之后,你想过做什么吗?”
江墨想了想。“也许留校读博。周老师说,我适合搞学术。”
“你喜欢搞学术吗?”
“喜欢。看书,写论文,画画。比出去应酬好。”
陆凛点点头。“那就读。我支持你。”
“你呢?工作室的事,想好了吗?”
“想好了。在武侯区租个铺面,不大,够用就行。做路线规划,做户外培训。慢慢来。”
江墨看着他,觉得这个男人很踏实。不是那种“我要做一番大事业”的踏实,是那种“我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的踏实。他不贪心,不冒进,一步一步走,像在山里走路一样。
“陆凛。”
“嗯。”
“我们这样,挺好的。”
陆凛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但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刺眼的、灼热的,是那种温柔的、持续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窗外,天快黑了。高升桥的傍晚,没有高原的晚霞,只有路灯渐次亮起。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两个人身上,洒在那个新装好的书架上,洒在那幅还没完成的觉姆岛上。
江墨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行人匆匆,车辆慢行,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走过。这座城市很大,大到装得下无数人的梦想和失望。这间房子很小,小到只能装下两个人的生活和希望。但够了。不需要更大。
陆凛从身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肩膀贴着他的肩膀。
“想什么呢?”陆凛问。
“想你。”江墨说。
陆凛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江墨的手。那只手很暖,手指上的茧粗糙,但力道很轻,像握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不是满月,是一弯新月,细细的,挂在天边,像一枚银色的钩子。月光照在老榕树上,照在小区的中庭里,照在六楼的窗户上。
高升桥的月光,没有高原的月亮亮,但更近。不是距离的近,是心里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