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雾沉锁长巷,晨寒漫覆青石。
深秋浓雾郁结不散,拂晓天光昏蒙黯淡。连夜霜露浸透古巷,阶砖湿冷彻骨。四下万籁俱寂,不闻鸡鸣,不见人影,整条长巷被沉沉静谧牢牢裹挟。
这般极致沉寂,并非岁月安稳,而是风波将至,暗流早已暗自蓄积。
沈清辞独身踏雾而行。
素衣单薄,微凉潮气漫沾衣袂。漫漫长巷之中,她身影伶仃无依,脊背却始终挺得笔直,于漫天寒凉雾色里,自成一派静定沉敛的气韵,无半分幼童怯弱姿态。
袖中纤手紧攥一支旧墨笔,温润木柄贴合掌心,堪堪抵去侵骨晨寒。
孤途漫漫,这支旧物,是她寄篱漂泊路上唯一的牵绊,亦是她方寸心安所在。她指节轻舒,眸光沉静如水,澄澈无波。
雾色幽深,巷隅墙影交错重叠,晦暗沉沉。
几道人影敛声驻足,隐在浓雾深处,已然守候多时。
并非偶遇途逢,乃是蓄意拦路、刻意等候。
谢氏门第森严,尊卑亲疏刻入血脉。族人向来抱团护短,处事先徇宗族情面,再论是非曲直,经年积习,已成府中默许常态。
身处这般重亲疏、轻公理的门第规制,行事清白、恪守礼法、不肯徇俗的她,本就格格不入,最易引来同辈侧目、滋生嫌隙。
前路暗影拦路,避无可避。
转瞬之间,巷中死寂被骤然打破。
数名少年自墙阴深处窜出,错落站位,封死整条巷道。幽深古巷,顷刻化作密闭困局。湿冷雾气裹挟一股蛮横气势扑面而来,将孤身一人的稚童困在巷心,进退无路。
谢舟立在人前,满脸少年骄蛮,心底积着满腹不服。他微微抬着下巴,眼底凝着昨夜受罚的愤懑,字字带刺,语气咄咄逼人:
“昨日偏你死守规矩,害我当众受辱、连夜誊书,你心中可是得意?”
濛濛晨雾拂过稚嫩眉眼。沈清辞抬眸从容相对,瞳仁清如秋水,静而无澜,无半分慌乱怯意,沉稳气度远胜寻常垂髫。
清浅平稳的语调落地,沉静回荡在空寂长巷:
“塾学有规,犯错当罚,此事与我无关。”
“无关?”一旁子弟嗤笑出声,语气刻薄尖锐,“若不是你分毫不让、不肯退让,舟哥何至于受这般折辱?”
谢舟跨步迫近,骄横之气扑面而来,厉声诘问:
“不过一介寄居外姓,也敢借着学堂规矩,压我谢氏族人一头?”
话音未落,他骤然出手,一把扣住她腕子,蛮横一扯。
哗啦一声脆响,怀中书卷瞬时被扬散,素白纸页纷飞零落,尽数落向泥泞青石。一夜伏案誊写的工整楷书,转瞬被泥水浸染、墨色晕开,半日心血尽数零落。
紧接着,一股蛮力狠狠撞在她单薄肩头。稚弱身躯不堪冲击,站立不稳,双膝一弯,直直跪落在冰冷泥泞之中。
刺骨寒意瞬间窜遍周身,泥水浸透衣衫,皮肉冻得发麻发僵。残破书页泡在污淖之内,满目狼藉,满眼萧瑟。
其余子弟纷纷围拢上前,人影交错重叠,筑起密不透风的人墙。嘲弄哄笑层层叠叠,如细碎冰针,密密裹住巷心孤身一人的稚童。
寒巷逼仄,人声喧扰四起。
稚躯难承重压,指尖微颤,肩头轻抖。稚躯直面逼迫,本能惧意无从遮掩,坦然显露。
纵使跪坐泥地,脊骨挺然。眸色无波,不慌不惧,亦无颓色。
她抬手轻轻拂去袖上泥污,动作从容安定,不见半分慌乱。抬眸之际,清亮语调穿透周遭喧嚣,字字铿锵落地,据理持正、寸步不让:
“我每日入塾求学,守礼安分,从未逾矩半分。”
“是你们聚众拦路、蓄意寻衅,恃强欺凌孤身之人,败坏塾学风纪。”
一语落罢,满巷哄笑骤然戛止。
众少年神色青白交杂,心底皆知理亏,却碍于同族颜面,执意不肯退让。一介稚童坦然戳破众人私心,字字清明,令众人无从辩驳。
冷风穿巷而过,残页簌簌翻动。难堪与窘迫,尽数落在一众谢氏子弟身上。
巷口薄雾深处,一道身影静立良久,尽收全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