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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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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馆课业论才落定,谢氏子弟自幼浸淫诗礼、承袭家学,个个胸藏争胜意气,皆盼考评之日拔得头筹。唯独沈清辞年岁最稚,却灵思澄澈、悟性卓绝,落笔沉稳、风骨凛然,一朝答卷惊艳满堂,稳摘甲等头名,冠绝同辈族人。

前日庭前嫌隙未消,昨夜槐庭余怨犹存。一众矜傲自持的谢氏子弟,尽数落败于一名垂髫寄居稚童之手。少年心性最重颜面、最忌折锋,当众落败的羞愤妒意郁结胸间、无从排解,便将满堂不甘与私怨,尽数迁怒于孤身寄府、无依无靠的沈清辞身上。

昨日夫子在座,众人忌惮师长威仪、恪守学舍规矩,敛尽戾气、隐忍蛰伏、不敢妄动。如今无师长约束,心底积压的偏颇妒意尽数翻涌,人人皆存摧折她清骨、泄尽胸中郁气的心思。

一宵风寂,晨色破晓。檐下老槐枯叶簌簌飘零,层层叠叠落满青石阶庭,为规整清肃的学舍添尽幽寂冷意。晨钟缓叩,沉缓余韵漫彻院宇,诸生身着素雅儒衫次第入堂,衣袂轻扬、环佩微鸣,步履端方,尽是世家学子温雅端谨之态。

墨香袅袅的圣贤书堂,外相平和肃穆、礼序井然,内里暗流奔涌、蓄势待发。

众人依次落座,研墨铺纸、静待开课。堂间余光错落斜掠,皆隐晦落向西隅那道素色单薄身影。疏离、轻鄙、芥蒂、排挤,尽数藏于眉眼之间,沉沉覆拢不散。

沈清辞缓步落至末席,安然端坐,神色清宁无波、沉静自持,似是全然未察满堂暗藏的针锋与寒意。

她案上陈设极简,无世家子弟攀比的珍玩雅器,朴素得格格不入。一方墨锭、一支素笔,便是全部文房用具。物什寻常质朴,却是母亲临别亲手置办相赠,是她辗转飘零、寄人篱下的孤苦岁月里,唯一温热的念想、唯一留存的故土余温。

昔年母亲执起她稚嫩小手,殷殷叮嘱字字入心,盼她远赴异乡、身寄篱下,亦能守礼静心、向学向善、不负本心。自入谢府寄居,这套笔墨朝夕不离,伴她伏案晨昏、熬过无数孤灯清寂之夜,是她绝境自持、潜心向学的唯一依凭。

指尖轻触微凉光滑的笔杆,她清冷眉眼间掠过一缕极浅暖意。幼时体弱、家族逢难,她远赴谢府栖身求学,半生漂泊、无依无靠。唯有这方寸旧物,封存着故土至亲的暖意,岁岁年年,可慰她经年孤寒。

她垂首默然研墨,清润墨香缓缓漾开,净澈脱俗,悄然隔绝堂间纷扰戾气,守住一方清净本心。

倏然穿堂风动,一道莽撞身影骤然迫至案前,轰然打破满堂清寂。

来人是谢家旁支七岁子弟谢舟,素性趋炎附势、好附众意、仗势凌弱。他窥破满堂子弟对沈清辞心存芥蒂,便刻意寻衅,意图当众折辱孤稚、迎合众心。

谢舟假意侧身掠过案前,手肘暗蓄力道,装作失手滑落之态,狠狠扫向案上整齐的文具。

啪嗒两声脆响,刺破书堂静谧,格外刺耳。素笔与墨锭双双滚落案几,坠于冰凉青砖。未待沈清辞俯身捡拾,他脚尖飞快一勾,将这两样载满温情的旧物,远远踢入桌底暗处,藏得无踪无迹。

所有算计藏于无意姿态,满心恶意掩于懵懂神色。他故作纯良无辜,静待她失态窘迫。

沈清辞身形微凝,抬眸静静相望,眸光澄澈平和,无怒无躁,声线沉静稳然:“笔墨是我的旧物,烦你归还。”

谢舟毫无愧怯之意,抬眼挑眉,桀骜蛮横之色尽数浮于眉眼,语气张扬肆意:“不过是失手碰落,落地之物本就无主,何谈归你?”

他刻意拔高声调,瞬间牵引满堂目光,尽数牢牢落向西隅那道孤伶身影。

前排谢玥漫卷书页,唇角凝着一缕凉淡讥诮,冷眼旁观。昨日课业屈居稚童之下的羞愤与旧怨层层交织,她静坐原位,漠然看着这场蓄意刁难,心底暗生快意,无半分劝阻之意。

身侧谢柔垂首阅典,长睫密垂,掩尽眼底心绪。她终年勤学争先、素来矜傲自持,一朝落败于年幼寄居孤女,心底落差千叠、妒意丛生。此刻敛眸缄坐,默然默许这场无端欺凌。

谢瑾、谢珩一众族人,尽数敛声静坐、冷眼旁观,无一人出声制衡、无人出言公允。堂间全员缄默纵容,让这场刻意欺凌,悄然成势、近乎理所当然。

满堂寒凉目光层层覆压,戏谑、漠然、轻鄙、排挤交织,沉沉落在她单薄肩头。满目寒凉之中,唯有谢清月心生不忍,悄步上前,以身相护,温润眼底藏着凛然护意,淡淡扫过闹事的谢舟,亦拂过周遭冷眼众人。

沈清辞缓缓直身,小小身姿端挺如青竹,历经无数磋磨的脊背分毫未屈,语气安稳笃定、澄澈有理:“是你刻意踢匿我物,取来归还便是。”

谢舟步步逼近,居高临下睨着她,眉眼骄纵肆意:“不过一支拙笔、一方凡墨,皆是细碎俗物,何须斤斤计较?”

“你寄居谢府,承蒙族中体恤照拂,方得安坐学舍、潜心求学。些许小物遗失,本是寻常小事,何必这般执拗较真、小题大做?”

句句带刺,精准戳破她寄人篱下的窘迫,以宗族亲疏、门第尊卑之别,当众折辱她的风骨体面。

堂间细碎嗤声四起,轻浮凉薄。谢清月眉尖紧蹙,有心护持,却碍于同族情面与辈分桎梏,无从置喙、无力辩驳。满堂缄默纵容,不辨黑白、不论是非,一张人情罗网,牢牢困住隅间单薄孤影。

“太过较真,反倒失了大家气度、显得小家子气。”

“许是自己摆放不稳,何苦迁怒旁人。”

细碎闲言层层叠叠席卷而来,裹挟着众人落败的羞愤、日积月累的偏见,尽数化作对稚童的无端苛责。沈清辞指尖缓缓收紧,指节深陷掌心,压住心底翻涌的酸涩寒凉。入府至今,她敛锋守拙、安分循礼、谨守分寸,不争虚名、不惹是非,只求静心向学。可她步步退让,从未换来半分体恤,反倒纵容旁人肆意轻贱。门第偏见层层压落,如今连母亲亲赠、承载唯一念想的贴身旧物,也遭人当众作践折辱。

谢舟见她默然隐忍,只当她怯弱无依、不敢相争,愈发肆无忌惮。他笃定她无根无凭、孤立无援,言语愈发刻薄放肆:“想要取回?我偏不还,你又能如何?”

“谢家学舍,向来以同族为先、尊卑有序。你远道寄学、无根无凭,也配在此与我争辩是非、论讲道理?”

圣贤书堂温雅公允的表象轰然碎裂,彻底露出高门同族凉薄势利的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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