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冬青是在手机震动中醒来的。
凌晨五点多,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他在枕头底下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不是闹钟,是晏知渡发来的消息。
「我走了。你那本书我看完了,放在你行李箱侧袋里。」
「对了,别喝太多咖啡,你胃不好。」
宴冬青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被子裹得太紧了,他挣了两下才把手臂伸出来,压在额头上。
走了。
晏知渡这次来,说到底也不是为了探班。他说是来附近采风,顺路看看宴冬青,但宴冬青知道不是。他们认识六年了,他太清楚晏知渡那个人——他说的每一句“顺路”,都是刻意安排的。
就像那年宴冬青第一次进组,在一个偏到连外卖都点不到的山沟沟里拍了一个月。杀青那天他走出片场,看到晏知渡坐在一辆租来的车的驾驶座上,副驾驶放着一袋药和一袋零食。
“写不下去了,出来找灵感。”晏知渡当时是这么说的,语气和昨晚发消息一模一样,平得像白开水。
宴冬青没信。
但他也没有拆穿。
有些人的关心是挂在嘴边的,有些人不是。晏知渡是后者,他的关心藏在“你那本书我看完了”“别喝太多咖啡”这种看起来毫无感情的短句里,需要你自己去品。
宴冬青品了六年,品出了一种很微妙的默契——晏知渡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会在你最难的时候出现。这就够了。
他闭着眼在床上又躺了十几分钟,最后还是起来了。
六点不到,整层楼都安静得像被抽了真空。宴冬青穿着拖鞋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头发翘了一边,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嘴唇有点干。
昨晚确实没睡好。
不是失眠,是脑子里一直在转。转来转去,最后都转到同一个画面上——宋淮愿站在他对面,隔着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微微低头看他的样子。
那种眼神。
宴冬青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抬起头,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一些。这是很多人的评价,说他长得太干净了,不像二十四岁,倒像个刚毕业的高中生。宋淮愿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说他是“长了张让人想欺负的脸”。
那时候他们还在上高中。
宋淮愿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来着?宴冬青想了想,好像是笑着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然后他就真的被欺负了。
不是那种欺负。是宋淮愿式的欺负——叫他“小冬瓜”,揉他头发,冬天把冰凉的手伸进他后领,做题做对了就奖励一颗草莓糖,做错了就弹他脑门儿。
那时候多好啊。
宴冬青用毛巾擦干脸,走出卫生间,开始换衣服。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圆领毛衣,很薄,料子软软的贴在身上,领口有点大,锁骨露了半截。他在镜子前站了两秒,伸手把领口往上拽了拽,拽完又觉得没必要,松了手。
他想起一件事。
前天晚上,晏知渡在他房间里坐到很晚,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晏知渡靠在沙发上翻他那本带过来的书,宴冬青盘腿坐在地上背剧本。
背到第三场的时候,晏知渡忽然开口了。
“冬青。”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接这部戏,到底是为了什么。”
宴冬青翻剧本的手停了一下。
他当然想过。从接到陈导邀约的那天起,他就在想这个问题。双男主,搭档宋淮愿,这两个条件放在一起,任何一个经纪人都会说“这是个好机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意的不是“好机会”这三个字。
“我想和他合作。”宴冬青当时说,声音不大,“就只是……想和他站在同一个镜头里。”
晏知渡翻了一页书,没抬头:“是因为喜欢他,还是因为不甘心?”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得很准,但不疼。因为它扎的地方,早就被扎过无数次了。
宴冬青没有回答。
晏知渡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应,也没有追问。他只是把那页书翻过去,说了一句:“你心里有数就行。”
宴冬青当时觉得晏知渡有点讨厌。
现在想想,他其实是在担心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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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宴冬青去了健身房。
酒店负一层有一个小型健身房,器材不多,但够用。他每天上午都会来跑四十分钟,不是为了保持身材,是为了让脑子停下来。跑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心跳声和呼吸声,没有别的东西。
今天不太管用。
跑了十五分钟,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
他索性关了跑步机,走到窗边喝水。
健身房在地下一层,窗户开在高处,刚好和地面平齐,只能看到行人的脚和偶尔经过的狗。一只柯基的屁股从窗前晃过去,圆滚滚的,毛色很亮。
宴冬青看着那只柯基的屁股,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起了宋淮愿家以前养的那只金毛,叫“元宝”,胖得跟个煤气罐似的,每次他去宋家,元宝就往他腿上扑,把他扑得站都站不稳。宋淮愿就会从后面拉住元宝的项圈,皱着眉说“别欺负我弟弟”。
弟弟。
宴冬青把水瓶拧紧,放在窗台上。
那时候宋淮愿叫他“弟弟”,叫得很自然,像呼吸一样自然。他也乐得被这么叫,跟在宋淮愿后面“哥哥”“哥哥”地喊,喊得理直气壮。
后来为什么就不叫了呢?
好像是从那次开始的。
高三那年运动会,宴冬青跑完八百米,蹲在操场边上喘气。隔壁班的一个学长给他递了瓶水,笑着说“辛苦了,弟弟”。他接过来喝了一口,随口回了一句“谢谢哥”。
然后他就看到宋淮愿站在十米外,手里拿着一瓶已经拧开的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在胃上揍了一拳。
那天晚上宋淮愿没有和他说一句话。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他去找宋淮愿,宋淮愿说了一句让他记到现在的话。
“谁是你哥?你不是到处叫人哥吗?”
宴冬青当时愣住了。他想解释,说他只是礼貌性地回了一句,不是认真的,那种“哥”和叫宋淮愿的“哥哥”完全不是一回事。但宋淮愿没给他机会,转身就走了,背影冷得像个陌生人。
然后就是冷战。
不是彻底的断联——偶尔还会说话,在班级群里,在走廊上碰面时会点个头。但那种亲密没有了,“哥哥”没有了,连“宴冬青”三个字都变成了“晏同学”。
再后来,毕业了,各奔东西。
宋淮愿考了电影学院,宴冬青去了伦敦。
隔着八千公里和八个小时的时差,冷战就变成了沉默。
宴冬青拿起窗台上的水瓶,喝完了最后一口。
四年了。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他没有接过那瓶水,没有说那句“谢谢哥”,一切会不会不一样。但他也知道,这种想法没有意义。事情已经发生了,裂痕已经在了,他现在能做的,只是小心翼翼地站在裂痕的这一边,不敢迈过去,也不敢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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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半,宴冬青回到房间洗澡换衣服。
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宋淮愿的消息。
「咖啡谢谢。中午一起吃饭?」
宴冬青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心跳得很快。快到他不得不把手机先放下,深呼吸了两次,才重新拿起来。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反复了两次。
他想回“好啊”,觉得太轻浮。想回“好的宋老师”,觉得太生疏。想回“嗯”,觉得太冷淡。
最后他回了「好」。
一个字。不多不少,不会显得太急切,也不会显得太冷漠。
发送之后他把手机扣在床上,心跳还是很快。
他发现自己从十六岁到二十四岁,在面对宋淮愿的时候,永远是这个状态——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说话之前要在脑子里过三遍。
八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
宴冬青坐在床边,用手背贴了贴自己发烫的脸颊,叹了口气。
他想起晏知渡昨晚问的那个问题——“是因为喜欢他,还是因为不甘心?”
他现在可以回答了。
是喜欢。
从十六岁开始就喜欢,喜欢到即使冷战了四年、即使对方说了很过分的话、即使他告诉自己“算了别想了”,那种喜欢还是像嵌进骨头里的东西一样,挖不掉,拔不出。
不是不甘心。
是不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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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差十分,宴冬青出了房间门。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把脚步声都吞掉了。他在宋淮愿门前站了两秒,抬手准备敲门。
门开了。
宋淮愿站在门后,换了一身衣服——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头发往后梳了一点,露出额头,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凌厉了几分,但也好看得不像话。
宴冬青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秒,然后迅速滑到别处。
“走吧。”宋淮愿带上门,很自然地走在他左边。
两个人并排走向电梯,中间隔了大约三十厘米。
宴冬青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他想把手插进口袋里,又觉得那个动作太刻意了,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
电梯来了,里面没有人。
宋淮愿按住电梯门,侧身让宴冬青先进去。宴冬青低头走进去,站在电梯的角落里。宋淮愿跟进来的同时松了手,门缓缓关上。
密闭空间。
宴冬青在宋淮愿走进电梯的一瞬间就闻到了那股味道——苦橙和黑巧克力,苦的,微涩,带着Alpha信息素特有的侵略性。不是故意的,是正常的信息素外溢,程度很轻,比他前天在围读室里释放的要淡得多。
但还是让宴冬青的腺体微微发烫了。
他下意识地把下巴往高领毛衣里缩了缩,后颈的抑制贴老老实实地贴着,但他总觉得不够。宋淮愿的信息素像是有实体一样,从空气中渗透过来,穿过毛衣的纤维,落在他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电梯从十一楼往下走。
数字跳得很快。11,10,9,8——
“昨晚睡得好吗?”宋淮愿的声音在安静的电梯间里响起,低沉,带着一点沙哑。
宴冬青侧头看了他一眼。
宋淮愿没有看他,面朝电梯门,目光落在不断变化的数字上。侧脸的线条很硬朗,下颌线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干脆。
“还行。”宴冬青说。
“骗人。”
宴冬青愣了一下。
宋淮愿转过头来,看着他。电梯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他眼睛里,把瞳色映得很浅。
“你有黑眼圈。”宋淮愿说,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每个字都像被放大了。
宴冬青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眼下。
“拍戏之前会遮瑕的。”他说,不知道为什么,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辩解意味,好像在说“不影响工作的,不用担心”。
宋淮愿看着他没有说话。
电梯到了。
门打开的时候,冷风从大堂的方向灌进来,带着酒店大堂特有的香氛味道——一种偏甜的、商业化的花香,把宋淮愿信息素的苦味冲淡了一些。
宴冬青松了一口气,走出电梯,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明明只是吃个饭,宋淮愿又不会吃人。但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诚实,每一步都在告诉他:你还没有准备好,你和这个人单独待在一个封闭空间里,你的心跳会失控,你的信息素会波动,你后颈的抑制贴会——
“等一下。”
宋淮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宴冬青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看到宋淮愿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
宴冬青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脖子。他今天穿的圆领毛衣领口确实大了些,锁骨露了一截,脖子光裸着,在十二月的风里确实有点凉。
他是怎么注意到的?
宋淮愿走过来,没有把围巾递给他,而是直接绕在了他的脖子上。
宴冬青僵住了。
宋淮愿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可以说是有点粗暴——围巾在宴冬青的脖子上绕了两圈,末端塞进毛衣领口里,然后往下一拉,刚好盖住了后颈上抑制贴的位置。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
宴冬青站在原地,像被点了穴一样动弹不得。
围巾上有宋淮愿的味道。
不是信息素的味道——是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偏冷的皂香,混着一点淡淡的烟草气。还有温度,宋淮愿体温的温度,从围巾的纤维里传递过来,贴着他的皮肤,暖融融的。
宋淮愿已经转身走了。
“不是要吃饭?”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点不耐烦的意味,“磨蹭什么。”
宴冬青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羊绒的触感软而暖,贴在脸上很舒服。
他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围巾太长了,绕了两圈还是拖了一截在外面,垂在他胸口,来回晃。
宴冬青把那截围巾攥在手心里,手指收紧,像攥住了什么东西一样,然后松开,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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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去了酒店旁边的一家湘菜馆。
不是宴冬青选的,是宋淮愿选的。上车之前宋淮愿问了一句“吃辣吗”,宴冬青说“还行”,宋淮愿就点了这里。
“还行”的意思是能吃,但不特别能吃。
宴冬青坐在包厢里,看着面前那盘红彤彤的小炒黄牛肉,开始后悔自己说了“还行”两个字。
宋淮愿坐在他对面,面前的菜和他面前的一模一样——小炒黄牛肉,剁椒鱼头,酸豆角炒肉末,一碗白米饭。他吃得很从容,夹菜的动作不快不慢,嚼东西的时候几乎不发出声音,连拿筷子的姿势都端正得像在拍广告。
宴冬青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夹了一小块牛肉放进嘴里。
辣。
不是那种温柔的辣,是湘菜特有的、直冲天灵盖的辣。辣味从舌尖蹿到喉咙,再从喉咙烧到胃里,鼻尖一瞬间就冒了汗。
他忍住没有咳嗽,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大口。
宋淮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不能吃辣?”
“能吃。”宴冬青放下水杯,又夹了一块牛肉。这次他学聪明了,把牛肉在白米饭上滚了一圈,沾了厚厚的米饭才放进嘴里。
宋淮愿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他问。
“沾掉一点辣味。”宴冬青说,语气认真得像在汇报工作。
宋淮愿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按了一下桌上的服务铃。
服务员很快进来了。
“来个不辣的菜。”宋淮愿翻了翻菜单,指了一下,“这个,玉米排骨汤,快一点。”
服务员走了。
宴冬青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你不用——”他开口。
“我点的菜我吃完。”宋淮愿打断了他,语气平淡,低头继续吃面前的小炒黄牛肉,好像刚才那个举动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宴冬青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出话来。
他低下头,安静地吃着被米饭稀释过的小炒黄牛肉,眼角有一点发热。
不是因为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