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律师考试放榜之后。
生活一点一点回来了。
林苒苒重新回到衡盛。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熟悉的声音又一起涌上来。
键盘声。
脚步声。
会议室里压低的讨论。
印表机吐纸的声音。
玻璃门开了又关。
像她离开的那两个月,只是一场很长的梦。
有人看见她,笑着叫了一声。
「林大律师。」
旁边立刻有人接。
「是准大律师吧,还没正式执业。」
「反正迟早的事。」
苒苒笑了一下。
低头把文件抱紧。
耳朵却有一点红。
她其实不是因为那句「林大律师」不好意思。
而是因为她很清楚,自己能走到这一步,不只是靠她一个人。
那两个月。
她每一页笔记。
每一次卡住。
每一次快撑不下去。
都有一个人坐在旁边。
有时候在沙发上。
有时候在书房的单人椅。
有时候半靠着,鼻子上挂着氧气。
脸色不太好。
呼吸也不太稳。
可只要她说一句「这题我不懂」,他还是会把纸接过去。
……「这题不是在问法条。」
……「是在问法官为什么会信妳。」
……「不要背。」
……「妳要懂。」
她那时候常常只是看着他。
看得出了神。
而他总会淡淡抬眼。
「林苒苒。」
「再看我,妳考试就别想过。」
可嘴上这样说。
下一秒,还是会把她笔记上漏掉的重点一条一条补完整。
现在她重新站回这里。
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她真的从一段太安静、太温柔、太像家的日子里,重新走回了现实。
只是现实,也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谷泽宇还是衡盛的合伙人。
可他不再像从前那样。
每天最早到。
每天最后走。
一天连着一天站在会议室最前面,像永远不会倒。
他现在很少来公司。
大部分时间都在南岸公寓。
他不再出庭。
至少暂时不出。
那样的强度,对现在的他来说太大。
可他反而像变成了另外一种存在。
有时候。
苒苒在会议里正听对方团队讲策略。
手机会轻轻震一下。
她低头。
……「不要跟着对方跑。」
……「先打他的因果链。」
或者。
……「专家证人第七页,数字不对。」
再或者。
……「查那家公司三年前的并购。」
……「有洞。」
短短几句。
干净。
准确。
冷静得可怕。
像他人不在会议室。
可始终站在所有人上方,看着整个局。
有时候他也会来公司。
轮椅。
氧气管。
深色西装。
神情还是那样平。
他一出现,整层楼都会先安静一下。
那种安静,不是因为同情。
也不是因为不自在。
而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谷泽宇坐着轮椅,戴着氧气。
可他身上那种能压住全场的东西,一点都没有变。
只要一开口。
整间会议室就会立刻回到熟悉的节奏。
「这案子不要浪费时间打证人可信度。」
「程序先切。」
「把法官拉回举证责任。」
「不要被情绪带走。」
简简单单几句。
整个案子的主轴就清楚了。
所以客户没有流失。
甚至很多人反而更坚定。
因为他们知道。
谷泽宇虽然不再亲自上庭。
但他还在。
还坐在衡盛里。
还在看。
还在想。
还在替所有人撑着方向。
那天傍晚。
苒苒下班比平常早一点。
南岸公寓里。
夕阳刚好斜斜照进饭厅。
桌上有两个杯子。
还有一份泽宇刚刚看过一半的文件。
泽宇坐在餐桌边。
氧气管挂在鼻子上。
手里拿着她最喜欢的那支黑笔。
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拿去替她改了一页笔记。
大律师考试虽然过了。
后面还有见习课程要完成。
这阵子。
她桌上还是堆着一叠一叠的资料。
苒苒一走近就笑了。
「谷律师。」
「你现在也兼职做补习老师了?」
泽宇抬头看她。
眼底有一点很淡的笑。
「妳那一页写得太乱。」
苒苒低头看了一眼。
他果然把她那堆乱七八糟的箭头重新整理过。
条理清楚得像印刷版。
她心里一软。
就在他旁边站着,看了他一会儿。
泽宇察觉到,抬眼。
「怎么了?」
苒苒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伸手,碰了一下他脸侧那条透明的氧气管。
那个动作太熟了。
因为这两个月里,她已经碰过无数次。
然后她低下头。
很轻地在那条氧气管上亲了一下。
一声。
声音很小。
可饭厅太安静了。
安静得那一点点声音都像落进心里。
泽宇的呼吸微微停了一瞬。
「妳怎么又亲这个。」
苒苒笑了。
靠在他肩上。
「因为我喜欢。」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好像喜欢一个人,连他的病、他的氧气、他的狼狈、他的脆弱,都一起变得可爱。
泽宇看着她。
没有说话。
可那一瞬间。
胸口竟比病发时更疼。
苒苒抱了他一会儿。
抬头。
「我想带你去见我爸妈。」
空气安静了一下。
泽宇眼底原本那点很淡的温柔,停了一下。
「现在?」
苒苒点头。
「嗯。」
「他们前阵子就一直问。」
「我也一直拖。」
她站在他旁边。
语气很轻,却有一种很自然的认真。
「反正迟早要见。」
迟早。
那两个字,像很细的一根针,安安静静扎进泽宇心里。
因为只有她会这样说。
只有林苒苒。
会把「迟早」这两个字说得那么简单。
那么像真的有未来。
泽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桌上那一页被自己改得整整齐齐的笔记。
看着她站在自己身边。
看着她脸上那种没有防备、没有怀疑、满满都是往前走的神情。
过了很久。
他才低声说。
「好。」
苒苒一下抬头。
眼睛都亮了。
「真的?」
泽宇看着她。
努力让自己笑得和平常一样。
「林律师这么正式邀请。」
「我怎么拒绝。」
苒苒笑了。
那种笑,不是普通的开心。
是很真很真的开心。
像一个人终于把最重要的人,带向自己的世界。
她没有看见。
他那个笑有多勉强。
那天晚上,很快就到了。
在那之前。
苒苒先回家了一趟。
把过道和空间都清出来。
确保轮椅能顺利进出。
餐桌椅子也收起一张。
让泽宇可以直接坐在轮椅上吃饭。
她还先叮咛父母不要叫他喝酒。
她忙前忙后。
一样一样确认。
开心得像在替某个很重要的日子做准备。
车子开出南岸的时候。
天已经黑了。
城市的灯一串一串往后退。
街景在车窗外流动。
苒苒一边开车,一边还在说话。
她说妈妈最近又研究了新菜。
说她爸嘴上嫌麻烦,其实最爱吃。
说家里客厅那张旧沙发,到现在都没换。
说妈妈嘴硬,可要是喜欢一个人,就会一直夹菜。
说到后来,她自己都笑了。
「你等一下如果被塞太多菜,不准有压力。」
泽宇没有回答。
因为那一刻。
他根本说不出话。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压住。
不是单纯的喘。
也不是单纯的疼。
是心跳太快。
肺却像跟不上。
每一口气都变得很浅,很碎。
他手指慢慢握紧安全带。
喉结动了一下。
视线落在前方,却有一瞬间几乎看不清。
苒苒立刻察觉到不对。
转头看他。
「怎么了?」
泽宇没有说话。
只低下头,想把那口气慢慢找回来。
氧气在身边轻轻流着。
可胸口那种发紧的感觉没有立刻松开。
苒苒的声音一下紧了。
「泽宇?」
「你不舒服?」
「我们回去好不好?」
「不去了。」
泽宇摇头。
他还是没有看她。
只很轻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再慢慢吐出来。
又一口。
又一口。
过了好一会儿。
那阵快要把他整个人淹掉的窒闷,才勉强退下去一点。
苒苒一直看着他。
一只手一直握紧他的手。
眼眶也跟着热了。
「你是不是紧张?」
泽宇抬眼。
声音低哑。
「什么?」
「见我爸妈。」
苒苒勉强笑了一下。
想把气氛拉回来。
「你不用这样。」
「他们很温和。」
「而且你这样英俊的人,他们一定喜欢。」
泽宇看着她。
似笑非笑。
「他们也只看脸?」
苒苒笑了。
她笑得越自然。
越亮。
泽宇心里那股痛就越往深里去。
再过一会儿。
他会亲手把她这些日子所有的快乐、所有的信任、所有对未来的想像,当着她父母的面,一点一点砸碎。
他的职业生涯里,见过太多狠话。
太多决绝。
太多把人逼到角落的话术。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
有一天,最残忍的那一句,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林家门口的灯很亮。
门打开的时候,林母先笑着迎出来。
可下一秒,看见门外的人,神情还是停住了半秒。
谷泽宇坐在轮椅上。
穿着很合宜的深色西装。
领口收得很干净。
头发也整理得很好。
鼻子上那条透明的氧气管,安安静静贴在他苍白的脸侧。
腿上还放着一个精致的大鲍鱼礼盒。
他微微颔首。
「林爸爸,林妈妈。」
说完,还是下意识想起身。
可林父已经先抬手示意。
「坐着就好。」
泽宇点头。
声音很稳。
「打扰了。」
那种稳,太得体了。
稳得几乎看不出他来这里的真正目的。
林父林母都静了一瞬。
很快回神。
「谷律师,请进。」
苒苒站在旁边看着,心里竟然有一点小小的高兴。
她自己也说不清。
大概只是因为,这一幕太像她曾经在心里偷偷想过很多次的样子。
她深爱的人。
坐在她家里。
听她爸妈说话。
吃妈妈做的菜。
像她的人生真的在往后长。
餐桌上的菜很多。
清蒸鱼。
红烧排骨。
炒时蔬。
汤。
还有妈妈一向拿手的那道走地鸡。
一开始气氛其实不算差。
林父会问工作。
林母会问谷父谷母。
苒苒偶尔插一句。
有时候笑。
有时候替泽宇夹菜。
有时候看他吃得慢,就很自然地把汤往他手边推近一点。
那个动作太顺手了。
顺手得像她已经照顾了他很久。
久到不需要想。
林母看着,眼神一点一点变得复杂。
她不是看不出来。
女儿是真的很喜欢这个男人。
而这个男人,也是真的很爱她女儿。
只是有些东西,也太明显了。
他眼底那种深得藏不住的疲惫。
那种只要坐久一点,呼吸就会变重的吃力。
还有那条安安静静贴在脸侧的氧气管。
饭吃到一半。
林父还是问了一句。
「谷律师最近身体好一点了吗?」
泽宇抬头。
淡淡笑了一下。
「还可以。」
那三个字,轻得像一张纸。
苒苒在旁边点头。
伸手把汤又往前推了一点。
「喝一点。」
泽宇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
却让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