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翊那场案子终于告一段落。
几个月的拉锯。
文件。
证人。
交叉诘问。
临时禁制令。
整个团队几乎没有正常下班过。
判决下来那天,衡盛整层楼像忽然松了一口气。
有人笑出声。
有人拍桌子。
还有人当场掏出手机订餐厅。
谷泽宇却只是坐在会议室里,把最后一份文件慢慢合上。
周予晴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谷律师。」
「你该休息几天。」
她收起平板,又补了一句:
「最近流感很多。」
「好几个人都请病假了。」
泽宇抬眼看她,隔了片刻,才应了一声。
「好。」
那天早上,苒苒起床时就觉得喉咙有一点不舒服。
不算明显。
只是干,咽下去的时候带一点刺。
她站在厨房里,倒了一大杯柠檬水,一口气喝完,自己低声说了一句:
「大概昨晚吃太多炸的。」
她没太在意,照常出了门。
案子刚结束,公司不算忙。
大部分人都在做收尾、归档、补报告。
苒苒坐在位子上,中间咳了两声。
旁边同事抬起头。
「感冒?」
「没有啦。」
她笑了笑。
「可能火气大。」
下午五点,她难得提早下班。
回去前,先绕了一趟父母家。
门一打开,熟悉的味道就迎面扑过来。
厨房里有汤香,客厅的灯也是暖的。
她妈妈从厨房探出头。
「怎么突然回来?」
苒苒弯了弯眼。
「想你们。」
她爸爸坐在沙发上,摘下眼镜看她。
「最近很忙?」
「还好。」
一家人坐在客厅,慢慢聊天。
话题绕了一圈,很快还是落到了泽宇身上。
她妈妈看着她。
「你们怎么样?」
苒苒点头。
「挺好的。」
说完以后,她又很自然地补了一句:
「就是他身体不算太好。」
「最近容易累一点。」
客厅里一下安静下来。
她爸爸先抬了头。
她妈妈手里的杯子也顿在半空。
苒苒本来没觉得那句话有多重,说出口以后,才意识到他们是真的听进去了。
她妈妈过了一会儿才问:
「很严重吗?」
苒苒想了想。
「也不是。」
「就是要比较小心。」
这句话说完,空气反而更静了。
她爸爸把眼镜摘下来,没立刻接话。
她妈妈也没有继续追问。
过了半晌,她才低声开口:
「苒苒。」
「你自己要想清楚。」
语气不重。
可那句话落下来,还是让苒苒心里轻轻沉了一下。
她低头笑了笑。
「我知道。」
她知道他们不是不喜欢泽宇。
只是这种事,做父母的,总归会担心。
又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
「我走了。」
她妈妈问:
「去约会?」
苒苒答得很自然。
「嗯。」
南岸的公寓亮着灯。
泽宇开门时,苒苒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食材。
他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林律师今天很贤慧。」
苒苒挑眉。
「谷律师有意见?」
「没有。」
他侧身让开。
「请进。」
厨房很安静。
两个人一起做饭。
切菜,递盐,开火,关火。
都只是最普通的动作。
可案子结束以后,这种普通反而显得很难得。
苒苒在切菜。
泽宇站在她旁边帮她递东西。
他动作比平时慢,也比平时安静。
明明站久了会累,却还是想待在她旁边。
「盐。」
苒苒伸手。
泽宇把盐递过去,手指和她碰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晚餐很简单。
白饭。
煎鱼。
青菜。
泽宇吃得不多。
但比前些天已经好了些。
吃完以后,他坐到沙发上,慢慢把氧气管挂到耳后。
机器开始很轻地送气。
苒苒走过去,挨着他坐下。
屋子里很安静。
窗外是冬夜的墨尔本,灯火落在雅拉河面上,一点一点地晃。
她转过头,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泽宇像是没料到,目光停在她脸上。
下一秒,伸手扣住她的腰,把那个吻接了下去。
隔着那条透明的鼻氧管,那个吻还是深的。
也热。
像他们都忍了太久。
苒苒整个人靠进他怀里。
他的手掌扣在她腰后,呼吸一点一点乱起来。
她知道自己还想再靠近一点。
他也一样。
可到那一步,泽宇还是停住了。
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发沉。
胸口像被什么堵了一下,没有再往前。
不是没有念头。
是他到底不敢。
他怕自己这个身体,到最后给不了她一个完整正常的以后。
更怕连最普通的陪伴,自己都做不到。
苒苒也没有再往前。
她的手停在他肩上,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并不是退缩。
而是更早以前那个一直没真正消失的画面。
森林。
失掉力气的四肢。
还有想喊,却怎么都发不出来的声音。
那一切并没有过去。
只是平常不去碰时,看起来像是被放得很远。
两个人就那样安静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苒苒先往后退开一点,笑了笑。
笑意很浅。
也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勉强。
「我回去了。」
「晚安。」
泽宇看着她,眼神很深。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晚安。」
第二天,苒苒醒来的第一感觉,就是不对。
全身像被人把力气一下抽空。
头很重。
鼻子堵住。
喉咙烧得厉害。
四肢酸得像昨天不是回家睡觉,是去跑了一场马拉松。
她坐在床上,咳了一声,自己低低苦笑了一下。
「真的感冒了。」
她跟公司请了一天假,又倒回去睡。
本来以为睡一觉就会好一点。
可再醒来时,外面的天色都变了,人还是难受得厉害。
她坐在床边昏昏沉沉喘了一会儿。
下一秒,一个念头猛地撞进脑子里。
昨晚。
接吻。
泽宇。
她整个人一下清醒了。
心口直直往下坠,像一脚踩空。
「不会吧……」
她抓起手机就拨出去。
响。
响。
响。
没人接。
她皱着眉,又打一次。
还是没人接。
心跳一下比一下快。
她立刻打给周予晴。
电话接通,她一开口,连自己都被那声音吓了一跳。
哑得厉害。
「我感冒了。」
「泽宇今天有去公司吗?」
周予晴那头静了一下。
「没有。」
「也没请假。」
那一瞬,苒苒手心一下凉透了。
她连再见都没说,直接挂断,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鞋差点穿错。
电梯迟迟不来,她站在门口,手指一直在发抖。
一路赶去泽宇的公寓,她一边走一边不停拨电话。
没人接。
还是没人接。
每一声等待音,都像把她往下拖一点。
她一直逼自己别乱想。
也许只是睡着了。
也许吃了药,人太沉。
也许手机放远了,根本没听见。
也许只是难得想休息一天。
可脑子里另一个声音却一直压不下去。
不对。
不对。
谷泽宇不是这种会不接电话、不去公司、也不交代一声的人。
南岸公寓的门关着。
她按门铃。
没有声音。
再按一次。
还是没有。
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还好,她知道密码。
门一打开,屋子里安静得发冷。
氧气机是开着的。
那种轻而规律的运转声,反而让整间屋子更空。
可客厅没人。
餐桌旁也没人。
连昨晚用过的杯子,都还停在原来的位置。
昨晚这里明明还是暖的。
有饭菜的味道,有灯,有笑,还有那个没做完的吻。
可今天一推门进来,一切都变了。
她快步冲进卧室。
床上有人。
谷泽宇躺在那里,安静得让人一看就心口发冷。
他唇色有些发青
额头烫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