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景和二十四年三月)
郑铁崖下马,靴底踩过石板路上的血迹,在龙渊面前三步远处停下来,凝视着龙渊的眼睛。
他突兀地微微一笑,道:“长铸,镇国公若在世,看到你今天出剑的模样,会点头。”
龙渊喉头一哽,抬头与这位战功赫赫的禁卫督对视。
郑铁崖接着道:“但也会骂你,不知深浅,往半尺深的小河沟里扎猛子,倒没淹死,就是差点把脑子撞出来了。”
龙渊惭然,咽了口唾沫,冲他郑老叔咧出雪白的八颗牙。
九章此时刚从街角跑来,气息未定,瞥了眼龙渊,见他无恙,便没多说话,转身向郑铁崖一躬道:“禀郑大人,九章只带了一百人过来,另外一百人,九章叫由程都尉带队,持兵部勘合先行赶往县衙拿人去了。”
郑铁崖言简意赅道:“谢副使,干得不错。”
龙渊转过脸来,见令威镖局诸镖师都在用又敬又畏的眼神来回打量自己、郑铁崖和原本那位“为情私奔的小章秀才”。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清晨,九章从县学后墙绕过来,袖着手满腹心事地低头沿县城主街往南走,路过衙门不远处那家饭铺,不经意地瞟了一眼,却发现老板换了人。
不是原来厚道健谈的老伯,却换成了一个三十来岁、精悍黑瘦的高个儿,在灶上动作生疏地掂着炒勺。
再往竹竿支着的篷檐下一瞅,板桌条凳处围坐了四人,九章目光一到,四人均低头端碗挡脸,动作整齐划一。
九章一抖,右手直接摸上了怀里的御赐金匕首。
他紧盯着假扮的饭铺老板瞅,瞅得那人大为局促起来,端着炒勺不知往哪儿放,只得抬眼与九章对视,尴尬一笑。九章从那一笑之中,惊异地看出了一丝熟悉的影子。
九章脱口道:“——闵、闵兄?”
假老板是御前侍卫闵应麒,跟九章日日在紫垣驾前伺候,虽然易容改装,四目相对如何不认识。
闵应麒放下那锅半焦半生的炒粉,苦笑道:“得,被你认出来了,郑大人回头得撕了我。”
那四个“食客”眼见已经露馅,也都放下了碗,冲九章颔首相视。九章扫了一眼,好么,个个是熟人。
九章靠近,做掏钱买饭状,低声道:“你们怎么来了?”
闵应麒随手抓了只粗瓷大碗,把黑乎乎干巴巴的炒粉给九章盛了满碗,同样低声道:“跟郑大人来的,一共十几个弟兄,陛下的密旨,叫我们跟在后面,暗中保护你和萧侍读。”
九章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笑。“我的老天,郑大人也来了?”
闵应麒刚要说话,一个骑马戴棉帽的人突然自街角疾驰而过,冲这边低声喝道:“芜岭关有动静!三十人的骑队,轻甲带刀,直扑镖局去了,速禀郑大人!”
九章一惊,随即见县衙那边亦有动静,那个衙役班头柴三儿带着二十来个捕快,持械鱼贯而出,如狼似虎地沿街奔向南。
九章心念一闪:龙渊遇险!
饭铺半截棉布门帘一挑,郑铁崖从里面大踏步走出来,目光扫过九章,略略一点头,即刻向闵应麒等下令道:“通知所有人,向镖局集结!”
他随即看着九章道:“谢侍读,你可有胆气?——你可持此兵部勘合,前往祁川县城郊五里外的土地庙代我走一遭,那里有我布下的一队人马,召他们过来驰援,今日便剿了这个祸国殃民的贼窠子!”
九章伸手稳稳接过飞来的一纸勘合,利落地退步抱拳转身,扯了饭铺拴在门前的一头驮菜驮煤的驴,也不管无鞍无辔,骑上便踏尘飞奔而去。
待龙渊与九章跟着郑铁崖从令威镖局赶到县衙官署,此处上至县令,下至账房师爷和胥吏,都已如滚汤泼老鼠般,被程都尉带着百名精锐步卒牢牢看定。县太爷被两个大头兵按在地上,兀自声唤不服。
郑铁崖扫视一地狼藉,对龙渊低声道:“长铸,令牌给我看一眼。”
龙渊递过东宫令牌。郑铁崖翻转令牌,摩挲着背面小字“如朕亲临”,苦笑道:“太子殿下这是把刀递给你,却没教你怎么用。按律,你这巡按使只能查、不能抓。但今日他们敢围杀钦差,已是谋逆。”
他抬头,眼神锐利:“我持兵部勘合,有权羁押危害边防者。你持东宫令,可临时罢免涉事官员。我们两个的权凑一起,刚好够把这窝老鼠端了——但事后必遭弹劾,你怕不怕?”
龙渊咧嘴一笑,握紧剑柄:“郑叔,我爹若在,他会说:‘先干了,再说。’”
监押了县令,郑铁崖半点没歇着,立刻点起河朔郡借来的二百精锐上了芜岭关。龙渊想跟着,郑铁崖不许,命他与九章一起,将此处的账本、公函、密信等文件仔细整理清楚,等着后续旨令到来。
龙渊见九章忙得鼻尖沁汗,不愿打扰他做事,只伸手道:“手,拿来。”
九章递上左腕,任他搭上自己脉搏,右手仍执毫蘸墨挥笔不停。
龙渊放开手,笑道:“如今是半点都不心悸了。”
九章亦笑道:“是啊,踏实着呢。”
午饭的时间,龙渊见有个读书人袖着手在门口探头,九章扔下碗,跳起来便走。龙渊含着口里的馒头喊了他一声,九章回头道:“没事,你吃你的,我去去就来。”
龙渊让他先走一步,慢条斯理吞下最后一口馒头,抄起剑纵身上房,悄悄跟上。
他一路高来高去尾随着,见九章跟那读书人前后进了县学。龙渊没进大门,直接摸到侧面,从半人高的青砖墙头翻身而入。县学五间缺顶少檐的漏风砖房那里已经腾得半空,桌椅门板都临时拆下来,搭成了一张张床铺。十来个夫子和学生围成一个圈,圈正中是九章,拿着一个摊开的白纸包口说手比。龙渊提鼻子一闻,一股浓浓的药香味,是九章少年时身上常带的气味。
龙渊暗笑:我就知道你放不下,果然亮出一身本事重操旧业了,却也好。
诸夫子与学生们轰然道好,摩拳擦掌各就各位。窸窸窣窣的拆包抓药声,烧火煮水声,满室药香顿时鼎沸起来。随即门口便有人引了一行人鱼贯入内,龙渊在屋顶往下看,见来人扶老携幼,个个恓惶,果然皆是野狐沟的痨瘵病患。
九章取了银针,俯身向那妇人抱着的瘦弱小儿,认穴施针。
龙渊在九章正上方,看不到他脸上神情,只看得到素巾青袍的背影、手捻银针心无旁骛的姿势。龙渊凝眸看着,不知不觉地嘴角挂了笑。
又过了十来天,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到了。
——扈安侯何恕。
这位自从景和十五年便奉旨致休回家的前禁军卫督,战功赫赫、威震天下的沙场名将,带着一身边关风霜,从老家西境望云川千里迢迢赶到了朔北郡芜岭关。
他随身带着陛下诏书和虎符,命他全面接管北疆边防军务,还捎来了太子殿下给龙渊九章的回信。此外,跟随何大将军来的浩浩荡荡的车马队伍里,除了将军亲卫,还有西境绥章学馆来的四十余名学士。
一位虬髯书生见了郑岩、龙渊和九章,拱手为礼朗声笑道:“绥章学馆工学部与医学分部,四十八条好汉全伙在此!后学柴子澄,拜见诸位大人。”他衣襟上绣着鲁班尺和圆规的纹样。
另一位文质彬彬的书生端端正正地拱手:“后学裴仲瑄,愿追随骥尾,效绵薄之力。”他抬眼看着九章,微露笑意。
九章注视着裴仲瑄衣衫领缘处的“悬壶济世”纹样,眼中闪过一抹水气与星光。
何恕见了郑岩,上下打量了一番,彼此短短一把臂,第一句话却是:“陛下真是……竟连你都派出来了?”
郑岩喉头滚动,眼中泪花浮动,却笑道:“不必说了,陛下的执念,你我都知道。”随即回头深深看了龙渊和九章一眼。
何恕盯着九章看,眼神复杂到了极致。又转头看了看龙渊,表情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眨了一下眼。
他从怀中掏出北辰的回信,交给龙渊。
龙渊跪叩接过,与九章同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