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去打量这座富裕的村庄,附近的田裡种植着各种花卉,清澈的溪流在流淌着。
猎人少年蹲在村落附近的溪边下游捞着鱼,他把裤脚挽到小腿,任由冰凉清澈的水淙淙地流过脚面。乱蹦活跳的鱼在他的双手上挣扎,很快就成功逃离了。「啊——」
「抱歉。」
「甚、甚么?」对方似乎被他突如其来的道歉吓到。「没事,反正牠原本就要逃掉了,我一直抓不住牠的尾巴。」
「虽然我刚才在屋裡一直针对那个男人,但是我对你并没有恶感。」
「你是说这个?」少年猎人流露出纠结的表情。 「师父他很明显是在乱说啊......他这个人的性格较多疑谨慎,他怀疑你根本没有失忆,所以你千万别信他的鬼话连遍。」
「不是。」青年他略微短促地打断,就像在急于求证般道:「你的名字叫甚么?」
「西奥多。」
青年听到这个名字反而愣了一下道:「上帝的赠礼?」
「很不错吧,这是我自己所起的名字。」对方那双石榴红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闪耀的火光,他的眼中对这个世界充满着好奇心和强大的生命力。
「如果你已经不记得过去的话,那么神父先生你要给自己重新起一个新名字吗?」
「我以前原来是一位神父?」
「你现在应该不是了吧?毕竟教廷以为你早就已经死了。不过也许你打算再回去?」
青年沉默了好一会,他感受到在胸膛的心脏在鲜活有力地跳动。哪怕他已经忘记了一切,但在他体内流动的血液在不断提醒他,他天生就是跟其他人格格不入的怪物。
「我不知道。」
所以,他所丢失的东西其实是他胸前的十字架项鍊吗? 难怪他总是觉得少了甚么。但是他的东西究竟丢失了去哪裡,然后他又要从哪裡重新找回来?
「如果你从出生开始就注定要走哪一条路,那么你有曾经怀疑过自己的未来吗?」
「还好吧,虽然我每次都在梦裡死了很多次,不过其实也没有师父他说得那么严重。而且神父你现在终于能过上属于自己的人生了,这样不是也挺好吗?」
「我根本就——」
为甚么你要说得那么轻飘飘? 彷彿有一口气哽在胸口,但是神父他愤怒地停了下来,他忽然问道:「我需要主,但是主真的需要我吗?」
「需要啊......」
哪怕西奥多他被青年抓住肩膀在质问,他仍然在努力地继续解释道:「衪需要你好好地生活着,衪需要你比世上的任何人都过得更好,因为你对衪很重要。」
「你是在别人的期待之中长大,追逐着别人的身影,但你有真正地为自己而活过吗?」
「难道你没有属于自己的愿望吗?神父。」
「我不需要从头开始的人生,我不需要新的名字,我不需要所谓的平凡幸福。我只是想要清醒地跟上主的步伐,去完成属于自己的使命!」
「只有我能决定我的人生要用在哪裡才有意义。」
神父他只是低头望着这个少年猎人,西奥多抬起头来对他这样反问道:「但是万事万物都会有它的终结,所有的故事终会有属于它们的结局。」
「如果有一天,你的使命忽然已经完成呢?神父。」
「那么我可以安心地去见主了,亦不必迎来新生,这个本来就是我所选择的归宿。」
「......」
他感受到少年偏瘦弱的肩膀正在他的双手下不断颤抖,对方立即眼也不眨地道:「没错,虽然师父他一直口硬不愿意承认,但他确实就是你血缘上的父亲......」
「虽然他这个吊儿郎当的男人一些也不负责任,虽然他看上去没有心,而且还是一个人间之屑。但是他超级爱你这个亲儿子,只不过他是一个有口难开的死傲娇......」
「你能理解他的苦心吗?」
「他这样算甚么父亲!」神父他忍不住道:「他迟早被我打断腿拖进地下室向主悔过。」
少年用力咳嗽了两声之后道:
「咳咳,而且你的主也很爱你,衪无时无刻也在关注你的一切,衪是你永远的心灵之友,衪知道你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听说失忆,往往是代表着一个人的新生。」
「就连你现在忘记过去的一切,也许只不过是衪所给予的试炼?」
「毕竟你是衪的最忠诚的信徒,衪也是你最值得信任的后盾。在漫长的人生旅途之中,衪希望你能得到最好的成长和新生,亦能重新明白自己究竟想要甚么。」
「你说得对,是我太急躁了。」
青年闻言终于渐渐恢復平静,他感受到甚么般用手捂住自己的额头道:「主所安排的一切,自然都皆有衪的用意。太失态了.....我竟然在因为觉得自己被抛弃而愤怒吗?」
「抱歉,我刚才的情绪有些激动。我是不是弄伤你了?」
「不用在意,我的猎人身体并没有那么脆弱。」但是西奥多彷彿已经虚脱般道:「其实神父先生你应该很快就能恢復记忆了,毕竟我之前听到你说到自己的母亲。」
「不,我想大概还没有。」青年他有些犹豫地道:「以前的我是那么情绪化的人吗?」
「你更加像是从小就受主所眷顾,被别人称为天生圣人般的模范生吧? 不但是一个没甚么私欲的正直好人,而且你能愿意为了任何人的性命去牺牲和奉献。」
西奥多思考了一会,他笑道:
「所以如果你能从我的身上学会生气和反抗的话,说不定反而是一件好事。」
「呃——!」青年他有些困惑地缓缓捏紧手心,他总觉得对面的那个人很熟悉。「我们两个认识?」
「算是吧,虽然我们见面的次数不多。」
「有些东西,当你丢失之后不管它的话,它反而就会重新出现。」少年向上伸展着左手,一只原本在天上盘旋的猫头鹰落到他的手臂上。「所以你慢慢来也没关係。」
猫头鹰叼回来了一个漂亮的花环,少年用双手把它放在青年的头上。
「我很喜欢你的愤怒,神父先生......生日快乐,所以至少请你在今天玩得愉快吧。」
「主......」
「西奥多,我们要走了!」
听到忽如其来的打断声,青年回头望向上方的山坡。原本漫不经心地抽着烟的男人也愣了一下,他只是心平气和地道:「走吧,我们要回去参加祭典了? 神父。」
「等等师父你别走得那么快,我在河边抓鱼时蹲到脚麻了。」
「所以你是不是无聊得没事找事干啊,老是走到一半就跑到河边摸鱼玩耍,信不信我一脚滑铲就送你下去水裡。」
「师父教教我,我没有抓过鱼。」
「抓甚么鱼,我这次可是猎到一只野猪,只不过是一个我在早晨随手设下的陷阱就上勾了,这个分量也够村裡开祭典了。」
「烤肉!」
「反正你这个小屁孩也不懂得喝甚么蜂蜜酒,真浪费。」
神父下意识摸了摸头上有些沉的花环,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安静地躺在手心上的十字架项鍊。真是拙劣的伪装,他似乎想要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