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她不止是梦见了师父师兄，还梦见了闻音，或者说是以闻音的视角看到了一些零散的、模糊的画面。

闻音从家中出发，那日似乎也同今天一样，是闻音要去学堂的日子，闻音似乎有些害怕，但是面对爹娘和哥哥，她还是笑容灿烂，临走时还骂了哥哥两句，她还是那个嚣张跋扈的闻家二小姐。

可是当她踏出家门，她就开始害怕了。

那恐惧来得没有来由，温时月时下甚至觉得，这恐惧已经严重到了由虚化实，实实在在影响到了躯体，四肢和十指都有些僵硬了。

闻音在通往学堂的路上沉默不语，偶尔有几个同学同她打招呼她也一贯臭脸不待见，慢慢地，慢慢地，通往学堂的平坦青石板路变成了泥泞不堪的森林小径。

闻音惊恐着抬头看，赤月当空，硕大无极的红月如同一块天石将要迎头砸下来，将她永世砸进土里，漫天开始飞雪，月色的赤红将雪花同样染成了红色，像血块，像肉片。

她还看见，硕大的赤月挡不住的妖气与魔气，那些魔气好似有神智一般，一瞬间捕捉到她的存在，此刻正疯了一般朝她冲来。

尖利的啸叫声刺激着闻音每一根神经，她拼了命地往前跑，顾不得前方何路，也顾不得越来越浓烈的腐尸臭味弥散在空气之中，险些令她窒息。

终于闻音猛然停下，温时月跟着她胸口的起伏猛烈地咳起来，意图将吸进去的尸臭味咳出去。

就在闻音短暂停留的这片刻时间里，黑浓的妖气裹挟着魔气已经追到了她的头顶，闻音害怕极了。

可是她没有同伴，周围只有鬼影，没有人来救她或是跟她说说话，她只能在心里默默喊着爹娘还有哥哥。

但凡有一个人能听到她的声音呢？

但凡她再厉害一点呢？

恐惧就是有这样的魔力，催发出一个外强中干、本质软弱的人所有的无力，然后让她在自我埋怨当中原地等死。

闻音抱头等死的时间里，意外发现魔气并没有直接朝她攻来，她瑟缩着缓慢抬头，透过臂弯偷窥，希冀着有人来解救她于深渊水火之中。

可是闻音的梦境很残酷，迎接她的不是同伴的营救，而是千万缕散发着腥臭的黑色魔气，如同蛆虫一般落地，在泥泞中扭动身躯，幻化成无数个一身多首的怪物出来。

怪物层出不穷，猩红着眼，浑身都是腐烂的皮肉。

的确是有人来救她了，大概是来救她吧。

温时月透过闻音的眼，没有看到数位仙人奔袭而来的瞬间，只看见那无数的怪物将森林里枝桠都化作武器，在撕裂声和黏腻的水声当中，将仙人的身体洞穿，再将他们的眼睛挖出吞入腹中。

闻音看到的是绝望的画面，是生机被斩断后的时刻，这一刹那的绝望失神，让一缕魔气找到了空子，由闻音的七窍，钻入她的身体当中。

温时月皱了皱眉，她刚借用闻音的身体醒来时，确实没有注意到闻音体内有魔气，因为她自己就常年被大量的魔气浸染，闻音身体里的这些，实在太微不足道。

魔气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控制闻音的心智，她再次受惊了一般往前疯跑。枝桠割裂了她裸露在外的皮肤，风卷起的沙子迷瞎了她的右眼。

终于在她踉跄、力竭，总算是要放弃，心甘情愿为魔气所吞噬的时候，前路高悬了一个身影。

距离实在是太远了，那人也太高了，高得如同天神重降人世，卑微的凡人譬如闻音此刻正忍不住想在天神面前俯首磕头，祈求庇佑。

闻音的梦很短，到这处就停了，温时月也没能看清那高悬在赤月下的人是男是女、是人是鬼，也没能弄明白闻音梦到的究竟是幻境还是现实。

短暂的梦留下几张画面，闻音失明的右眼，以及此时此刻还深深刻在温时月骨子里的，恐惧。

-

温时月大包小包从家里出来，想了想，去学堂之前，还是先去了隔壁不远的不照天一趟。

谈不古来迎的门，因为温时月行李太多，实在不方便进宅园里寻人，就在门口让人通传，好在谈不古出来得很快。

来人照例的眉眼弯弯。

温时月没有看腻，实在是因为这人生得太过好看，可她又确实不喜这人的笑，多数时候她还是觉得这笑有些令人毛骨悚然。这大概是她重生以来，与闻音的恐惧一样，唯二体会深刻的情绪了。

谈不古斜靠门边，先是上下打量了温时月的大包小包，随后开口道：“仙子要搬家？”

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实意在发问，温时月主动略过这个问题，摇了摇头，道：“我来看看阿离。”

正巧这时候，明瑛快步过来了。

明瑛：“主子，阿离跑了。”

谈不古：“……”

温时月此时露出了看两个废物的眼神。

谈不古回眸，露出一种看一个废物的眼神：“跑了？明瑛，你逗我笑呢？”

谈不古气得原地打转。

明瑛：“只留下了这个。”

温时月和谈不古一同往他的手里看去，只见到一张纸，和两朵干瘪的小黄花。

纸上写的是——

两位大哥哥，还有大姐姐：

阿爹的事，多有麻烦，阿离昨夜想了很多，大概知道了化魔是什么，以及化魔之后的人会变成什么样。

从前阿离也见过这样发狂的人，只是发生在阿爹身上，阿离不愿意相信罢了。

可无论是凡人还是仙人，化魔之后终究会给他人带来灾祸，阿离不愿意看到阿爹去伤害别人，所以阿离情愿相信，阿爹是病了，那群带走阿爹的人是为了医治他救他，这样的话，阿爹就永远活在阿离心中了。

在此，献上三朵小花。

看完之后，谈不古：“四五岁的小孩儿就能识这么多字了？”

温时月：“……”

请问呢，这是重点吗？

谈不古从明瑛手里接过小花，将其中一朵意欲递到温时月手里，可是比划了半天，就没见着她能腾出手。

于是他自作主张，在温时月的注视下，将其中一朵，别到了温时月的发间，期间手还不小心在温时月脸上蹭了一下。

明瑛：“……”他笃定，他家主子是中邪了。

温时月默许了他的行为，然后转身就走。

再不走，大约是上学就要迟到了。

看见温时月远去的身影，谈不古若有所思，将折扇在手中敲了敲之后，快步往庭院里走去，“明瑛，收拾收拾，咱们也去上学。”

明瑛大吃一惊，昨夜他主子不是在跟他打趣，也没喝醉，是真要去上学。

明瑛：“可是主子你多年不去，目下学堂里就没有主子你的位置！”

谈不古：“没位置你不知道给本公子搬一套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