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酒店的室内区域都铺设供暖系统，不管是去餐厅还是回套房的路上都有宽敞连廊，两个少年还穿着上午的打底衣，一黑一白。在房间光影的映衬下，黑如泼墨挥毫般寸寸侵吞纯白宣纸，本该浑然天成，却有一团白跃过分界，突兀滴入至暗本源，恰好画龙点睛。

“还没，你呢？”左峥权看他站在玄关处，起身迎，“进来说。”

保镖要扶他，他挥手让人去门口。

李先衡在玄关处脱了鞋，穿着灰色棉袜就噔噔往里走，看见有个保镖过来，赶紧提起手里的一摞餐盒示意：“你好，请问放哪？”

“谢谢您，让我来。”保镖双手捧过，带李先衡往办公区走。

在玄关就可以清楚看到被几层矮柜阻挡的办公桌，但要穿过安装着一排嵌入式射灯的走廊，才能真正走到办公桌前。

左峥权微撑着桌子站起来了，这一片暗沉的区域，只有桌子上的电脑散着光，他的轮廓深邃模糊，神色难辨。

李先衡下意识想问为什么不开灯，将餐盒放在桌上的保镖已经拿起遥控器打开了所有的照明灯，照出一张戴着眼镜的英俊脸庞，明亮得令人豁然开朗。

“你近视吗？”李先衡好奇地看着他的眼镜，理论上来说顶级alpha们基因优秀，不管是先天还是后天都不会有近视的。

“我不近视，这是防辐射的，我刚刚在打游戏。”左峥权的手搭在眼镜上又放下，点了点那摞餐盒，“这是给我的？你吃了吗？”

李先衡将眼睛从对方脸上挪开，走到桌边解开保温袋，把餐盒一个个摆出来：“嗯...餐厅今晚做的是中餐，我给你挑了几个菜。”

餐厅的午餐需要预定，早晚餐是一定会做的，考虑到学生们这几天吃的大鱼大肉，今晚是荤素搭配、偏清淡的中餐。

“你怎么知道我饿了，真是太及时了。”左峥权笑着说道，靠着桌子跟他一起忙活，目光扫到李先衡的脚，看了眼杵在边上的保镖。

保镖去玄关拿了双拖鞋送到李先衡脚边，李先衡道谢后穿上。

“我主观选择了几样。”李先衡穿好抬头见左峥权在看他，赶紧伸手指了指那些菜，双手握在一起笑眯眯地作揖，“如果不合胃口，您多担待。”

“我不挑的。”左峥权随和道。

保镖退出套房，默默关上大门。

“诶？你也玩这个游戏！”左峥权把电脑推到侧边给餐盒腾地方，屏幕正好对着李先衡，上面是联邦最热的战争模拟游戏《人类行动》，采用赛季制团战模式。

新赛季还没开始，屏幕上右侧的作战记录显示电脑的主人刚打完一局训练营。

“嗯。”左峥权推开电脑的手还没收回来，又把电脑拉回来，“给个好友位，一起打游戏？”

李先衡报了串数字，左峥权回车搜出一个昵称为【李哼哼】的账号。

“李哼哼？”左峥权的嗓音带着点慵懒的磁性，尾调上扬。

李先衡摸了摸耳朵道：“是这个。”

“你的账号是中央区的通讯号码格式，这也是你的手机号吗。”

询问的句式，肯定的语气，还没等李先衡回答，左峥权直接点了好友请求，也不修改备注，双手撑在桌子上，侧头望向李先衡。

李先衡隔着左峥权的镜片看他的眼，点点头。

“嗡——”

李先衡的裤袋里，手机收到信息后震动了一下，也震开了俩人之间的安静。李先衡低头将手里的筷子塞给左峥权：“我还有事，先走了，好好吃饭啊。”

“多谢。”左峥权拿着筷子坐下，向走到玄关处的李先衡挥了挥手。

李先衡走回自己的套房，在室外野了一下午、刚洗漱干净的钱方宁叼着筷子坐在放了好几盘菜的长桌边，手里在倒饮料，看见他进来还用脚从桌下勾出一把椅子。

原木色长桌上摆着四素三荤一汤，在暖光灯下色香味俱全，李先衡拿起筷子，思绪飘忽。

刚才走得急，他都忘记自己是以什么动作把筷子塞给左峥权的了，希望没有冒犯到他。

李先衡看着眼前的菜，他给左峥权拿了足量的两荤三素和一大碗饭，以他中午的胃口，应该能满足他的饭量，但他嘴巴挑剔，不知道合不合口。

对了，那人问自己吃了没，自己怎么回答的来着？

还有那人房间的灯，怎么那么亮？

倒好三杯饮料的钱方宁看李先衡拿着筷子悬停在菜盘上，眼里纠结，小脸微皱，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好奇道：“这菠菜怎么了？”

李先衡没有回答，拿着筷子就突然站起来往办公区走，打开了那片区域的灯。

钱方宁摸不着头脑，跟在好友身后，被骤然亮起的白灯闪到了，遮了下眼睛问：“这灯怎么了？”

李先衡恍然大悟，小声喃喃：“办公桌这里是白光，餐桌那里是暖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状态里，也不管钱方宁，关灯回餐桌。

钱方宁跟在他后面跑过去、跑过来，感觉自己这几秒钟有种很忙但不知道在忙什么的无措，而把他溜了一圈的人现在已经神色如常地吃晚饭了。

“算了，我跟你计较什么。”钱方宁长叹一口气，说服自己用父亲般的胸怀宽容李哼哼......不行，还是有点生气，“你怎么不回消息！”

“我这不是回来了嘛。”李先衡无奈，点开两人的私人聊天界面，就他从走廊走回来的一小段路上，钱方宁发了十八个【速回】，结合他今天下午给自己发的东西，不用猜都知道他想干什么。

今天下午三点半左右，李先衡刚开完视频会，收到了钱方宁私发给他的一份文件，等待接收的时候还有点好奇。他和万书、钱方宁有一个聊天群，除了准备彼此的生日惊喜，三人之间有事都在群里说，私人聊天框都结蜘蛛网了。

好友传来的东西，李先衡打开文件的时候认真看了几眼。

那是一个男性omega的完整身份信息，不仅有联邦居民身份证内容，还有社交账号、学习经历、银行账户、人际关系网等信息。

由于李先衡优秀的信息捕捉、整合能力，等他意识到自己看到的是什么内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也知道了为什么钱方宁会私发给他——

那位omega就是万书的男朋友。

当时钱方宁在外面玩，李先衡手头的事也没完成，只回了他【注意安全】四个字。

傍晚，征战53号路线的猎人小队回酒店，钱方宁因为身上太脏，先回了自己的套房洗澡。李先衡和万书在餐厅碰头，遇到了留在餐厅吃饭的覃近礼他们，双方一起玩耍后熟稔不少，知道李先衡和万书要打包回去吃，覃近礼询问他们是否方便投喂一下留守的左峥权，李先衡当然同意。

两个组住的区域不在同一个方向，李先衡和万书在路口分开，李先衡去“送外卖”，万书把菜端到李先衡的房间就回自己房里洗澡了。回来的路上，李先衡一看到钱方宁的催促信息就知道他要趁万书不在的时候“出言不逊”。

“我看到你接收了。”钱方宁咽下一口菜，“那个omega是第五区祥平福利院出身，没有领养人。他一个孤儿考进中央区，考上梧桐中学，没有特招身份，没有保送协议，这种学生怎么会在最关键的一年谈恋爱？”

梧桐中学很有名，但在竞争激烈的中央区中学里连前十都排不进，只是位于中央区的中心城城郊，占了地理位置的便宜，享受到一些政策福利。比如，在五大区中心城的中学都有特招优秀学生的名额，按联邦各中学实力排名，优秀学校先选优秀学生，以此类推，层层瓜分，学生拥有最终选择权。

联邦的特招生审核严格，能被特招，必定是学生拥有规则都为之倾斜的优秀天赋。

李先衡就是他那一届特招生群体里的天花板，在被第一中学先选择的情况下，依旧有好几个中学带着各种福利向他抛来橄榄枝，但他最终选择了第一中学。

联邦中央区第一中学，不参与中学排行的无冕之王，学生都是联邦顶级高校的预备役，只要在最后一个学年参加志愿学校的面试就可以提前批录取。而且，他们的教师队伍本就与顶级高校的教学团队有高度重合。

那个omega不仅没有家世，也没有进入第一中学的能力，说的现实点，只是暂借梧桐中学作为平台留在了中央区，阴差阳错地认识了万书。

“或许是挡也挡不住的爱情。”李先衡借用万书说过的话。

“我求你把这句话忘掉！”钱方宁痛苦地闭了闭眼睛，“万一是处心积虑的算计呢！”

“这两种情况都具有偶然性。”李先衡斟酌道。

钱方宁不说话，埋头扒了一大口饭，李先衡想起了那件旧事。

刚进入第一中学时，公子哥们和特招生们泾渭分明。钱方宁和万书都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大少爷，但李先衡实在优秀，无数人因为他而重新审视特招生群体的价值，钱方宁和万书亦为他而改变观念。

十四岁的钱方宁打完球，在自己的更衣室里发现了一个omega。

第一中学的体育场馆里都是独立更衣室，带衣柜、淋浴间还有一条沙发凳。他蜷缩在衣柜里，哭着哀求钱方宁不要赶他出去，有人在欺负他，钱方宁提醒他可以去找老师，omega说：

“我只是一个特招生，他们不会为我得罪人的。”

外界的天才，只是这里最普通的一个学生。

手段尚且稚嫩、意气用事的钱方宁，收留了那个男生。那段时间，钱方宁正好热衷篮球，会在每天下午的打球前后使用更衣室，那个男生就在他出去打球期间进来“避难”，存在感很弱。

就这样过了一周。

钱方宁在一个早上和好友们说了这件事，万书又是八卦又是调侃，李先衡认为这不是长久之计，提议可以想办法帮他解决困境，三人约好下午一起去找他。

当天下午，三人还没汇合，钱方宁被叫进了校办，向来安静的办公室被那男生声嘶力竭的哭诉填满：

“就是他强迫我的！我一反抗他就用信息素压我！我真的受不了了！”

Omega恨恨地指着钱方宁，在接触到钱方宁的视线后又害怕地转开头，好像真的在他身上受尽了难以启齿的折磨。

校方找来当事人的本意是为了求证事实，但钱方宁一言不发，气得出现了短暂信息素紊乱。

老师的安抚、omega的尖叫、室内信息素检测仪疯狂报警，场面陷入一片混乱。

那位omega拿出了钱方宁的私人物品作证，钱方宁本人都没说句话就应激昏迷了。

然而，在事情盖棺定论前，李先衡拿出了正对着钱方宁更衣室的监控摄像头。

第一中学尊重学生隐私，监控密度低，这类仪器都设在公共区域，不会如此冒犯地对着学生的私人空间。这个监控不是学校的，是被李先衡pass掉的某个项目作品，它可以高清成像，人脸识别，当镜头下的人出现摔跤、昏迷行为的时候还可以呼叫紧急联系人。

设计的出发点是好的，可以监测意外，但理念和技术不成熟。

最大的问题就是，李先衡将自己的号码设为紧急联系人，把它放在宿舍的客厅里，它总是将躺在沙发上玩游戏、睡觉的钱方宁判定为“昏迷”。

没课的时候，钱方宁在沙发上“昏迷”一个下午，李先衡忙了一天从实验室里出来，掏出静音的手机一看，都被打没电了。

不聪明的监控和偷懒的钱方宁，一起受到李先衡的谴责和万书的嘲笑。

后来，李先衡交了新作品，让钱方宁把笨蛋监控处理掉，恰逢那天钱方宁要去打球，突发奇想地揣着监控一起走，拉了根电线挂在了自己的体育场更衣室门口，顺便从李先衡那儿要了监控权限，信誓旦旦地说要记录自己的球场打卡日程。

大家都快忘了这个笨蛋监控，可它一直在角落里认真地工作。

监控显示，第一天是omega先闯进来的，之后五天，都是钱方宁换完球衣离开，omega再进入更衣室，等钱方宁打球回来时两人会处在同一空间，但omega很快就出来了，他们同时待在更衣室的时间没有一次超过两分钟。

上过AO生理课的都知道，正常情况下，未成年的alpha腺体还没成熟，在两分钟内连目标信息素都锁定不了，除非情绪失控或者有信息素疾病，未成年alpha的信息素才能在短时间内爆发，进行无差别攻击。

但那必定惊动室内信息素检测仪并留下记录，而钱方宁更衣室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