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灵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一掌掀翻在地，平沙落雁屁股蹲。

“针！针！针！针！”阿枝扯着嗓子喊，手上紧紧拽着针，在这一推一攘之间，线已经绷断了。“呀！ 你干什么呢？险些让针扎进肉里。”

阿枝跺脚埋怨，王大就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王灵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阿枝见机得快，笑道：“大哥，你这着急忙慌的，咱这边有虫你也不用这般。不稳重，让阿爹瞧见又得说你。小二，摔着没有，来我给你瞧瞧，刚补好的袖子，可别又摔坏了。”

一句话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含沙射影、声东击西、明修栈道……三十六计不知还有啥没用上。

王灵深深看了一眼阿枝，淡淡道：“没事。”两人独处的时候是阿灵，现在倒成了姐姐的好小二。

王灵听见背后阿枝轻拍王大的动静，压低声音不知在说什么。心里这滋味，不知如何形容，伤心难过不至于，可也怅然若失。

“你发什么疯？还嫌不够乱，好不容易帮你挽回来，你这专生拆台的主儿！”阿枝粉拳轻捶，埋怨起王大来。

王大早就明白过来，补衣服嘛~有些贫苦人家，连剪子都买不起，日常缝补都是牙齿咬断线。只是刚才那场景，夕阳在他们身上镀了一层金光，两人也是郎才女貌。王家只有阿枝一个适龄女孩儿，兄弟们自小都喜欢阿枝，让着阿枝。

“在乎你呢！”王大甜言蜜语张口就来：“都是一般兄弟，我也怕你瞧上小二。”

“呸！当我是什么人？”阿枝粉面含霜，转过脸去不说话。

“我的错，我的错，打我这张不会说话的嘴。阿枝，好阿枝，我牛粪糊了眼，你别和我一般见识。”

王大坐在王灵刚刚坐过的位置，软语求了又求，阿枝才勉强原谅他。“你这冤家，当真是生来克我的。我都和小二说好了，日后好好教家里人唱曲，你莽撞冲出来，岂不又得罪他。”

“放心吧，我心有数儿，都是一家子兄弟呢。”王大叹息一声，现在阿爹阿娘都帮着他巴结老二，甚至阿枝也是这样。他知道这都是为自己好，可自己真不如老二吗？虽有王阿爹的安慰，可少年人谁没有自己的傲气。

我就这般不如人？

王大心里还是想不通，可看着关心关爱自己的人努力推他，他再不往上爬，这还是个人吗？

“我这就找老二去。”王大暗下决心，起身找王灵去了。

屋里，老三拿着针线给王灵补衣裳。衣裳脱下来翻转在膝上，阿枝已经补得差不多了，如今收尾而已。

别看老三力气大，他可不是只会干粗活，拿针捏线，也是一把好手。没有什么人该干什么的桎梏，穷苦人家的孩子，只要是活儿都会做。

王大已经做好了被王灵羞辱讥讽的准备，没想到进来之后，王灵如此客气。等老三把衣裳补好穿上，就一同到了院外。

一家子闻声而动，连不能上台的老五都坐在廊下台阶上津津有味看着。

“这出戏名为《关大王独赴单刀会》，关云长是三国之时蜀国的一员大将，蜀中人爱他，有些地方还有关羽庙。咱们在神京未曾见过，在蜀地却是常见。”王灵不卖关子、不摆架子，平平淡淡往院长一站，关大王独赴单刀会的故事就在他口中徐徐展开。

介绍过这戏的大致剧情和背景，王灵指着家里人安排：“这戏中，有关大王、鲁肃、司马徽，除这三人最最紧要之外，有名有姓的还有关大王两个儿子关兴、关平和他的护卫周仓。鲁肃有搭戏的老卒，司马徽有做伴的道童……如此种种。戏有四折，鲁肃从头到尾四折都在，司马徽主唱第二折，关大王主场第三、第四折。”

“咱家人就这几个，需好生分配。戏里没有女人，台下伴奏的活儿分给阿娘、阿枝。我唱关羽、大哥唱鲁肃，阿爹唱司马徽。到第三折的时候，老三扮关兴、老四扮关平，阿爹换装扮上周仓，阿爹第二折过后再无司马徽的戏，不必担心来不及。除此之外，搭戏的老卒和道童，也要老三、老四扮。”

“人人记住自己的姓名，如今我喊人只喊戏里的名字，自此，咱都是戏中人！”

“鲁肃，你且站出来，瞧我的身段走位，听我的词儿。”王灵此时并未扮上，可他左手虚虚一抬一挽，好似捋着长须；右臂半张起范儿，踱步而行，唱道：“三尺龙泉万卷书，皇天生我意何如？山东宰相山西将，彼丈夫兮我丈夫。小官姓鲁，名肃，字子敬。见在吴王麾下为中大夫之职。”

王灵就这般唱了起来，一家子呆呆愣愣看着他，听他理所当然的分配角色，看他举手投足皆有章法，终于深刻意识到：他与我不同。

谁都没有空闲琢磨自己的小心思，阿枝没功夫撒娇，说一说自己也要占个角色，唱两句小调。王大没功夫想我该唱那关大王，就连王阿爹也没觉得自己为人父的威严被冒犯。

“看着我的身段，别躲，正正当当走出来。鲁肃在这出戏里是关大王的对手，可也是响当当青史留名的官老爷。能做关大王的对手，自然不能弱了。若是弱了，岂不显得关大王没本事，青龙偃月刀不斩无名之辈！”

王大身段不对，王灵立刻毫不犹豫的训斥，训斥过了再与他讲道理。

如此这般唱过一遍，就道：“你唱。”

王大愕然，这是故意刁难吧？“我才听过一遍！”

“听过一遍还不够？”王灵皱眉，这般朗朗上口的词儿，听过一遍难道还记不住？当年他听过一遍就上场，走的步数不对，转身的时候歪了歪就被教习打断一根藤条，难道是自己没拿藤条的缘故？

“唱吧，先唱一遍。”

王大无法，只得学着他的模样唱了，开始的两段词记得清楚，后面便只记得印象深刻的几句，台步、身段更是不必提，一塌糊涂。

王灵木木看着他，半响，叹息道：“大哥，我知道你对我有怨气。可学到的本事是你自己的，学戏这是咱一家子的大事，你不要闹脾气。”

王灵真是心累，这也就是自家大哥。若是教习师傅遇上这种，直接打死了事。

“我怎么有怨气了？谁闹脾气？”王大不服。

“那你怎么不好好唱？”王灵毫不畏惧，比声调高低难道他会输了？

“谁不好好唱了？”

“难道这种水平你以为能登台吗？”

“行了，都别嚷！”王阿爹拿出当爹的威严，止住纷争道：“老二，你怎知他不用功？”

王灵一脸这还用说的表情，“故意唱错唱不好，这分明就是不服气！”

王阿爹深深看了一眼王灵，问道：“你听一遍就记住了？”

嘿，问得真稀奇。“谁不是呢？”

王阿爹默然，觉得很多事情终于有了答案。他一直琢磨，王灵到底是哪里学来的本事，这等好词好曲好戏，谁会平白无故交给一个陌生人呢？如今终于有了答案——偷师！可这偷师也要有本事啊！听过一遍就记着，台步身段一点儿不错，这是什么本事？这是天生的能耐，老天爷赏饭吃！生来就该干这一行！

也许，我往日当真耽误了他。王阿爹暗自琢磨，怪不得老二没跑出去之前就能与人赌斗一两银子，还不是他偷学自己教老大唱的武戏？

自觉找到了根由，王阿爹叹道：“先教调子吧，配着调子好记些。老婆子，阿枝，拿家伙。”

王灵叹息，可惜自己不是教习师傅。得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当爹的说了就听当爹的，谁让他是儿子呢？

教了王阿娘和阿枝调子，这每段唱词都有自己的调，仙吕调、哪吒令、天下乐……都是演熟的调子，只说名字，两人就能演。

“我再唱一遍，大哥听好了。”王灵交待好曲调，又摆开阵势，唱了一遍。

只拉一遍第一折，太阳就彻底沉下去了。

“这几日最吸引郎君们的都是第三折，我第三折也没唱完。明天，要好生演一回这个。阿爹、老三、老四，咱先不睡，到屋里起了火塘，我教你们。郎君们不是傻子，前两日那般糊弄可以应急，可日日如此，谁还看？自己都瞧不上的戏，怎敢搬到戏台上卖脸？”

转进屋里，王灵先在起好的火堆旁坐了一个陶罐烧水。王家人这才反应过来，王灵在外面一刻不停，一边唱一边教，一个多时辰半口水没打牙，声音还是这般洪亮、清脆。

什么叫天分，这就叫天分。

原本心气高昂的王大都焉巴了，他平日是王家班的台柱子，可也撑不起这一个时辰不喝水。

气氛突然就平和起来，王大不争先了，王阿爹也早过了与人斗气的年纪。老三、老四知道王灵的本事，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听他调遣。

王灵终于找到了昔日教习时候的感觉，心想，冬日里还是有团火，心里才安宁。你瞧，刚进屋起火，大家伙就慢慢开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