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龙盘旋，烈火映照着断壁残垣与枯木落叶，也将一切打探的目光隔绝在火焰之外。
坍塌了一半的小屋内，乐思蜀和宇明婋席地而坐。在她们对面，保留着些许鳞甲与羽毛的息邈仰面躺在两三件披风铺成的席子上，宇熠坐在她身前，双手按在她丹田处，为她注入一股又一股的灵力。几人不远处的角落里，那只乌黑色的小兽浑身绑满纱布，又服了几颗宇熠的丹药，正自昏昏沉沉地睡着。
息邈接受着来自师尊的灵力，她思索良久，终于忍不住将纠缠自己多年的心事和盘托出。
“阿邈。”
息邈漫长的讲述结束后，宇熠叹息着呼唤了一声，她揉了揉发红的眼尾，随后抬起手来，替息邈轻轻拭去面上的泪痕。
“抱歉师姐，害你受伤了。”
息邈深吸口气，随后望着宇明婋，虚弱地说道。
宇明婋正简单包扎着肩上的伤口，听到这句话后便仰起头来，几滴清泪洒下，正落在那一袭红衣之上。
“傻瓜。”
她抬手抹去眼角的泪水，声音也较平时低沉许多。
“我们之间还说这些做什么，何况该道歉的人是我。师妹，我差点……”
她止住了话头，按着伤口的手指不住颤抖，乐思蜀正想上前帮忙，却听宇熠说道：
“你们两个家伙道歉来道歉去可没意思哦。要我看，你们现在最该说的可不是对不住。”
乐思蜀和息邈、宇明婋一同狐疑地望向宇熠，只见这位前辈大侠摊了下手，随即虚空指指宇明婋，又点了点息邈的额头。
“你们俩应该先对乐少侠说一句多谢才好嘛。”
宇熠话音一落，乐思蜀便同时感觉到数道目光的注视，她方才一直在为息邈的身世唏嘘感慨，此时突然受到在场所有人的关注，不免微微有些尴尬。
“师尊提醒得是。”
息邈先师姐一步开口。
“乐少侠是我的救命恩人，如何感谢都不为过。只是，咳咳。”
息邈咳了几声，宇熠再度垂下双手，为她传入新的灵力。乐思蜀望着息邈，只觉她此时身体虽然虚弱，精神却比之前好了许多。
“乐少侠，你是如何猜出凶兽是我的呢？”
息邈吐纳了几口，又复问道。
“不能说‘猜出’。”
乐思蜀抬头看向息邈，将自己所见所想捡紧要处又地说了一遍。
“我当时并不能确定凶兽就是息少侠你，我只是猜测有这样一种可能。”
“这种可能看起来很荒谬，但我绝对无法忽略它。”
方才在危急关头，乐思蜀根本顾不上什么常理与设定，她心中所想是“只怕万一”，万中之一的可能虽小，但如飞尘般的渺小一点关乎息邈的性命。
“不过话说回来，这件事能成功，是因为宇少侠相信我荒谬的推测。还有息少侠你一直在自救，在和心魔搏斗。”
“乐少侠太客气了。”
息邈又咳了几声，旋即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我也能早一些发现阿妈身上的异常之处就好了，或许我也能救下经受‘天谴’的她。”
乐思蜀方才听过息邈对天谴的叙述，心中对此也颇觉敬畏。她和宇明婋对视一眼，都没有多说什么，但息邈身前的宇熠摇了摇头，开口说道：
“阿邈，天谴并不存在。”
息邈望了师尊一眼，神色颇有些黯然，乐思蜀则和宇明婋一样疑惑地看向宇熠，但听她继续说道：
“我在怀州遇到几位妖族的小友，她们多年来尝试了各种方法与怀州人通信，但一直没有成功。最近商州长解除了法阵，怀州暂时对外开放，她们听说后便一路赶来，终于得以进入怀州境内。”
宇熠停顿了片刻，继续说了下去。
“她们这么多年一直在寻找自己的救命恩人，一位出身怀州，兼具人、妖二族血脉的侠士。二十年前，她们几个孩子跟随经商的母亲一起返回妖族，却在途径天怒山时遇到一伙以人身骨血为修习材料的邪修。”
“商人带领女儿们和邪修搏杀，但因为不通道法很快就落入下风，危难关头，是那位怀州的侠士现身拯救了她们。这位侠士以一敌四力战许久，最终将四名邪修掷下悬崖。她救人心切，全然不知自己第三次突破在即，略一分心都可能导致走火入魔，更不用说施展道法力克强敌了。”
宇熠说道此处低下头，神色庄重地直视着息邈的眼睛，后者仰面望着师尊，眼眸中隐隐有水光闪烁。
“她们寻找的恩人正是你阿妈，息羽。”
“走火入魔……突破……”
乐思蜀和宇明婋望向息邈，只见她愣怔着收回目光，将几个词语反复念了多次，乐思蜀发现她的眉头越皱越紧，垂落在地上的手指也不自觉地蜷起。
“不对，师尊。阿妈当时只是第二次突破，不是第三次，就和现在的我一样。”
“你不需要突破第二次。”
宇熠轻声打断了息邈，语气却很严肃。
“所有怀州的修真者都不需要。你们会比绝大多数人、妖二族的修道者更早直面心魔，只要成功斩杀它，就可以接连突破两次，进入大家所说的修道高人境界。”
乐思蜀听得心情激动，宇明婋亦包扎好伤口，目光灼灼地望着前方，息邈定定看着宇熠，等待着师尊的下文。
“我这次在怀州和大多数幸存的百姓聊过天，她们谈到自己堕为凶兽的亲人或师长时，都会说这些人因为遭受‘天谴’才会丧失理智，而且在天谴降临前就表现得有些奇怪，绝大多数会心事重重。”
“因为刚刚见过被息羽所救的妖族商人不久，我听到‘心事重重’和‘天谴’时忽然灵光一闪，想到自己第三次突破制服心魔之前，也曾有过相近的表现。也就是说，她们堕为凶兽根本就和天谴无关，那是所有修道者终有一日要面对的事——勘破心魔。”
“只是怀州的修道者面对心魔的时间要较寻常修道者早很多，因此可能会有些措手不及，但只要顺利度过这一难关，你们就可以一举突破两次，灵力变得磅礴自然不再话下，修为与术法也会更上一层，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天谴，这是天分。”
宇熠说完后，迎接她的是屋内长久的沉默，数盏茶的时间流逝过后，息邈颤抖着开了口：
“阿妈是这样，我，也是这样吗？”
“像乐少侠说的，这是我猜测的一种可能。”
宇熠终于盼来了爱徒的回应，她眨了眨眼，有些慧黠地笑了一下。乐思蜀也微微一笑，期待地看向息邈。
“既然有这种可能，师妹何不试试？”
宇明婋放落了宝刀，从师尊那里接过话端。
息邈侧首望向宇明婋，逐渐陷入深思，后者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盘膝端坐静静等待。乐思蜀回味着宇熠方才所说的一切，心中也在期盼着息邈的回答。
“师尊！师姐们怎么样了？今天已经是桂月十五了你们晓不晓得呀！再不出来可就赶不上三轮月亮了！”
“还有大半天呢朗山，你莫乱讲。”
“哎呀，我只是有一点点夸张而已。”
祝朗月和祝朗山的声音传进屋内，她们和往常一样吵闹嬉笑着，向着火墙之内走来。
“师尊，大师姐、息师姐！你们都在里面吧？我们可以进来吗？”
祝朗山口中说着，其实动作远远先于询问，她话音未落，人影便来到了小屋门前，祝朗山跟随在她身后，也一并迈过火焰来到近前。乐思蜀面色一变，有些担忧地看向宇明婋，宇明婋则神色泰然，向她微微颔了颔首。
“大师姐，乐少侠，师尊，息……”
祝朗月热情洋溢地向屋里的人们打着招呼，在看到息邈时她微微一顿，乐思蜀见状心头不由一紧。
“息师姐。”
祝朗月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唤了一声，抬手揉了揉眼睛。
“息师姐，你怎么受伤了?痛得厉害吗？”
祝朗月焦急地问着，快走几步来到息邈身边，乐思蜀见状舒了口气，唇边不自觉泛起笑意。
息邈倚靠着墙壁坐起身来，静静回望着几位师妹。几个师妹看向她的眼光里只有关切，显然并无惊异，即便她手臂上仍覆着银白色的鳞甲，身后还垂着一□□翼。
“已经不太痛了，朗月。”
默然许久后，息邈开口答道。
祝姓姊妹等几人在屋内寻了地方坐定后，息邈将自己的身世尽数告知了两位师妹。祝朗月和祝朗山难得沉寂着，她们安静地望了息邈许久，而后默契地凑上前去，一左一右轻轻抱住息邈。
“师姐应该把这些事情早些告诉我们的。”
祝朗山轻声说着。
“是啊。”
祝朗月应和着，手指轻轻抚摸过息邈的伤口。
息邈沉默着抬起手，轻轻抚过小师妹的头。
良久后，她望向宇熠。
“师尊，我要试试那种可能。”
“好啊！”
宇熠双眉一扬，快意地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