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皓棠行过礼起身，看到父皇灰白的头发，秀气的长眉微皱，忧心地道:“如今风寒，父皇怎得不在宫中，反而到雪地里来呢?”

贺兆衡没答话，摇了摇头，凝视着眼前已初长成的儿子，眼底一片复杂，最终却归于平静:“朕唤你来，是为了让你有继位的准备。你随国师长大，有国师辅佐，朝中也不会出什么乱子。”

阎落闻言，抬了抬眼。

贺兆衡或许是想着他能顾念师生情谊方才这般暗示，亦或是明知大局已定，认了命。

但无论如何，他决定了的走向，不会因任何人改变。

……

在王侯墓中，随着帝王棺椁中的不腐尸身化为灰烬，无形的阵纹扩散，先是阎落，很快，贺皓棠那边的人也陷入了昏迷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像是做了一场长梦。再睁眼时，却是身在高座，俯看百官朝拜。眼前是垂下的碧玉琉珠，晃动着，闪烁着润泽的华光。冠冕和袍服都过于沉重了，压在少年人单薄的身躯上，令他无端喘不过气。

金阶堂前有一人出列，面容陌生，手持象牙笏板，嘴唇开合，正说着什么，贺皓棠无暇他顾，庞杂的记忆纷至沓来，淹没了他。

记忆里，是森然威重的深宫，繁杂艰涩的课业，还有……轻纱飞舞，露出的一袭清冷白衣，似月似雪，如梦如幻，他淡淡抬眼，色浅如银的眸中倒映出小小的人影。

“夫子……”他无意识地喃喃出声。

身旁的内侍掌印提醒道：“陛下，中丞大人还在等您回话呢。”

贺皓棠回了神，却是沉默下来。

眼见得不到准话，沈中丞干脆看向立于文武百官左侧首位的人，道了一声：“帝师大人以为如何？”

那人身姿颀长，气质端方雅致，穿着一身石青色的麒麟踏云纹官袍，这官服颜色深沉压人，但他穿着却给人渊渟岳峙、琨玉秋霜之感。腰系金缕玉带，青丝半披半束，侧脸线条沉静清俊。只是立那那里，就宛如一幅温柔绝美的名画。

但朝堂中人却早已深知他和谪仙容颜相反的手段，虽然在天下百姓心中，国师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高人，可实际上，这位在还未从太子师升为帝师时，就已经将贺家江山握在掌心了，通过一些看不清形势的倒霉蛋投石问路后，所有人也就明白了，这人是个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性子。

但凡他开口说什么，都无人敢有异议，若不是阎落曾做过皇帝，处理政事算得上驾轻就熟，怕不是轻易能让燕朝提前亡国。

“沈中丞所言，并无不妥，就这么办吧。”阎落轻轻颔首，沈中丞松了口气，退回原位。

阎落和龙椅上正襟危坐的少年帝王对上了视线。少年的眼神晦暗不明，如同秋日黄昏一场凄寒的雨，而他绝不会露出这种神情，而是纯然的信任濡慕，还藏着几许不自知却被阎落看在眼底的少年情意。

终于来了。阎落默默在心底道。